那乾瘦鬼物幽綠的瞳孔驟然收縮,顯然沒料到會被人發現,尤其是發現者還是一個看不出深淺的人。它反應極快,幾乎在看清張南竹的剎那,身形化作一道幾不可見的黑氣,捨棄了地上那個氣息奄奄的乞丐,“嗖”地一下朝院外遁去,速度快得驚人。
想跑?
在張南竹這個專業“老六”面前玩潛行遁術,簡直是班門弄斧。他不緊不慢地彈出一道追蹤印記,精準的附著在那遁逃的黑氣末尾。那印記悄無聲息,以那鬼物的修為絕難察覺。
做完這一切,他才輕飄飄的落下牆頭,走到那乞丐身邊。探了探鼻息,雖然微弱,但暫時死不了,只是元氣大傷,沒幾個月休養恢復不過來。他隨手渡過去一絲溫和的靈力,護住其心脈,然後便不再理會,身形一晃,循著追蹤印記的感應,追了上去。
那鬼物十分狡猾,專挑陰暗狹窄、人氣稀少的巷道穿行,時而融入陰影,時而化風而遁,顯然對雲夢城的地形極為熟悉。它繞著城西破敗的區域轉了好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溜進了一條稍微整潔些、但依舊算不上富裕的巷子,鑽進了一間掛著“李”字燈籠的普通小院。
張南竹戰在巷子對面的屋脊陰影裡,眯著眼打量著那小院。院子不大,陳設簡單,透著股窮書生的酸腐氣。有意思,一個吸人精氣的鬼物,躲在一個凡人書生家裡?
他沒有貿然用神識探查,免得打草驚蛇,而是將聽覺提升到極致,凝神竊聽。
院內隱隱傳來壓低的對話聲。
一個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非人的陰冷,正是那鬼物:“……精氣太雜,效用一般。還需更多,更精純的……方能助你文思泉湧,下筆有神。”
另一個聲音則是個年輕男子,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腔調,但此刻卻充滿了焦慮和一絲討好:“鬼翁,您再寬限幾日!下次,下次一定給您找個身強體壯的!只是……只是這雲夢城近日來了個張半仙,據說手段厲害得很,晚輩怕……”
“哼!什麼狗屁半仙!”那被稱為鬼翁的鬼物不屑的嗤笑,“不過是些欺世盜名的凡人把戲!你按我說的做,小心些,避開那些有修士駐守的區域,抓些無人問津的乞丐流民,誰能察覺?待你秋闈高中,光宗耀祖,這點風險算得了什麼?”
“是是是,鬼翁說的是……”那書生連連應聲,語氣卑微。
張南竹在屋頂聽得直撇嘴。好嘛,原來是這麼一齣戲碼。一個落魄書生,為了功名利祿,與鬼物做了交易,用他人的性命和精氣,來換取所謂的文運。這路子可真夠野的,也夠缺德。
他大致能猜到過程。這書生多半是科場屢試不第,心灰意冷或是走了極端,不知從哪兒招惹了或者主動召喚了這個同樣需要精氣修煉的鬼物。雙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只是這鬼翁身上那絲若有若無的妖氣,依舊透著古怪。
他悄悄運轉一絲靈力於雙眼,透過窗紙的縫隙朝里望去。
只見屋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一個面容憔悴的書生,正對著一個漂浮在空中的、模糊的黑影躬身行禮。那黑影,正是之前逃遁的鬼物“鬼翁”,它此刻收斂了部分形跡,看起來像個乾瘦的老者虛影,但那股陰寒鬼氣和隱約的暴戾妖氣卻掩蓋不住。
書生的臉上充滿了對功名的渴望和一絲走投無路的瘋狂,早已將聖賢書的教誨拋到了腦後。
張南竹摸了摸下巴,眼神閃爍。
這事兒,說起來是人間悲劇,也是邪祟害人。按道理,他既然撞見了,順手把這害人的鬼物滅了,把那利慾薰心的書生收拾一頓,也算是替天行道。
但他張南竹是那種按常理出牌的人嗎?
顯然不是。
他看著屋裡那一人一鬼的詭異組合,心裡那股子“老六”的惡趣味又開始蠢蠢欲動。
直接打殺,太沒技術含量,也無聊。
把這書生揪出來遊街?好像也沒什麼意思,這種被功名迷了心竅的人,雲夢城多了去了。
上報給城主府或者城中駐紮的修士?麻煩,而且說不定還會暴露自己。
他不是什麼正義的夥伴,也沒興趣當道德法官。但這事兒既然讓他碰上了,而且看起來還挺有“操作空間”……
張南竹臉上露出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點蔫兒壞的笑容。
他決定,這事兒,他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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