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若流言謂兒臣“失責”“護駕不力”,兒臣不敢辭。若父皇以此罪兒臣,兒臣甘領廢黜,絕無怨言。但求父皇念舅父當年之忠、表弟今日之烈,勿使忠烈之後含恨、勿使宵小之輩得逞。
兒臣所懼者,非一身之廢立,乃父皇之安危、表弟之生死、舅父一門忠烈之名節也。若表弟不醒,兒臣願終身不娶不宴,以贖此咎;若表弟得愈,兒臣願讓東宮之位於表弟,以報舅父之恩。
伏惟父皇聖裁。
兒臣蕭崇瑾泣血頓首。
最後一筆落下,墨跡淋漓,力透紙背。蕭崇瑾擱下筆,看著那滿紙泣血的字跡,指尖微微發顫。
寫到“痛徹心扉、夜不能寐”那一句時,他的手是真的抖了,與左手上的傷口無關,傷口不過寸許,和懷安受的傷比起,又能算得了什麼?
他手抖是因為胸腔裡翻湧上來的鈍痛,像被人攥著心狠狠擰了一把,疼得他筆都拿不穩,字都糊成了一團。
侍從站在案側,看著那封奏摺,半晌,低聲道:“殿下,‘讓東宮之位’這句……會不會太重了?”
“不重。”他聲音啞了,將筆擱回筆架,血順著筆尖緩緩凝成一顆暗紅的血珠,“父皇心裡清楚,我不會讓,懷安也不會要。但這句話必須得有。”
“為何?”侍從疑惑不解。
“因為這句話遞上去,滿朝上下都會知道,太子不是貪戀權位之人,孤的心裡有兄弟情義。”蕭崇瑾抬起眼,眼底那層疲憊底下有著一絲清明,“那些說我無能失責的人,拿什麼再攻我?拿我無情?我連東宮之位都肯讓,誰說我無情?”
侍從愣了一瞬,隨即點頭:“這是不是就叫以退為進?”
蕭崇瑾搖頭,將血書摺好,塞入信封,“這也是我的真心。”
“若懷安真的能醒過來,孤把這太子之位讓出去又何妨。”
侍從偷偷看了眼蕭崇瑾的神情,猶豫道:“殿下,若沈世子真的……”會不會太冒險了。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在場的倆人都明白。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去吧,遞上去。”他背對著侍從,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再派人去太醫院守著,有任何訊息,第一時間報我。”
“是。”侍從頓了頓,小心翼翼的說,“殿下,您的傷?”
蕭崇瑾抬手,“不妨事。”
腳步聲遠去,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蕭崇瑾獨自站在窗前,秋風穿過窗欞,吹動他袍角的暗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山道上沾滿了懷安的血,是溫熱的,黏膩的,帶來的觸感無論他怎麼洗都洗不掉。
他當時愣在那裡,是那樣的崩潰、無助。
這個畫面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裡,那種心悸感已經纏了他幾日還未消。
蕭崇瑾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
懷安,你若有事,我怎能心安理得的做這個太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