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月的唇角幾乎不可查的彎了一下，沒多說什麼，只一把將婦人從那壯漢背後拉了出來，護在自己身側。
“那就成了。”她回頭，衝洛疏尋一抬下巴，“人交給你。”
洛疏尋點點頭，從容取出隨身的布脈枕，平鋪在婦人微涼的手腕下。
周遭被數十個村民圍成一圈，沒人再敢隨意插嘴質疑，方才翎月一手製住壯漢的狠勁，還刻在所有人眼裡。
可眾人眼底的疑慮還未消散，依舊死死盯著場中，想看看這兩個外來的年輕醫者，究竟是真有本事，還是裝模作樣。
那壯漢半邊身子都還僵著，手腕的骨頭縫裡是鑽心的疼，讓他再也展露不出半點兇狠。
他臉色青白交加，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頜線不斷滴落，砸在泥地上暈開小小的溼痕。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妻子，眼底又怒又慌，還藏著一絲不願承認的忐忑，鼻子裡反覆喘著粗氣，卻不敢再呵斥了。
洛疏尋指尖搭在婦人的腕脈上，微垂著眼細細感受著。
不過片刻，他便鬆開了手，又俯身抬手，輕輕按壓婦人的小腹各處。
“平日是不是總腹脹發悶，渾身乏力嗜睡，吃不下飯，偶爾心口發慌，夜裡腹內隱隱作痛？”
婦人身子一震，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震驚，連連點頭，哽咽著出聲回答：“是！全都對！大夫，就是這樣！村裡人都說我是懷了胎氣不穩，逼著我日日喝安胎藥，越喝我身子越虛，近來連下地幹活的力氣都沒了……”
這話一齣，圍觀的村民瞬間譁然，紛紛低聲交頭接耳。
“還真說準了？”
“之前老王頭家的郎中只把把脈就說是有孕，啥症狀都沒問出來啊……”
“難不成，真是我們錯怪人家了？”
一旁的壯漢臉色更是難看至極，他嘴唇哆嗦著，依舊嘴硬：“就算症狀對上了！那也未必不是身孕！還有，喝安胎藥怎會害人？”
洛疏尋站起身，緩緩解釋：“你妻子並非有孕，是脾胃鬱結、氣血阻滯，腹中積滯成氣塊，才會腹隆如孕、食少乏力。尋常郎中只觀其形，便誤判成胎相不穩。安胎藥多溫補燥熱，她本就氣機堵塞，日日服用溫補之藥，無異於火上澆油。”
“如今積滯已然深重，再喝三五日安胎藥，氣機徹底閉塞，氣血逆行，到時劇烈腹痛不止，就算是神仙來了，也難救回性命。”
眾人看著那氣息虛弱的婦人，想起她日日喝藥湯，反而日漸消瘦，頓時打消了對洛疏尋醫術不精的質疑。
婦人聽得渾身發冷，後怕的淚水洶湧而出，順著臉頰不停滾落。這些日子的難受、煎熬、委屈盡數翻湧上來，她捂著嘴，低聲嗚咽不止。
她原以為自己是保胎艱難，日日忍著苦澀的藥味咬牙堅持，卻從未想過，自己服用的湯藥，竟是催命的毒藥。
洛疏尋溫聲安撫：“你不必害怕，所幸尚未傷及根本，我開一副疏氣解鬱、健脾通絡的方子，連服五日，忌食生冷葷腥和燥熱的補品，便可慢慢消散積滯，調理如初。”
他說著，從隨身的藥囊裡摸出一張裁得方方正正的草紙，就著石墩蹲下來，提筆便寫，每一味藥材都尋常易得，皆是鄉里常見的草藥，並無半分刁鑽名貴之物。
許多藥材他們都沒帶齊，所以只能把方子給她，自己去抓藥了。
婦人接過藥方，眼淚“吧嗒”砸在紙角上，暈開一小團溼痕。她想說什麼，喉頭哽得厲害，只一遍遍地彎腰道謝。
送走了她，翎月抬頭看看天色，日頭已經沉到老後頭去了，橘紅的光把土地染成一片暖色。
排隊的人也散了大半，剩下幾個走不動的，被相熟的鄉親攙著往回走，臨走還不忘衝他倆點點頭，那點先前的疑慮，這會兒早化成了不好意思的訕笑。
翎月把藥箱裡剩的紗布、藥缽歸置齊整，掀開簾子撣了撣灰，回頭瞥了一眼洛疏尋：“走吧，天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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