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璃從大慈恩寺別院裡出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山寺裡的晚鐘一聲接著一聲,順著暮色沉甸甸地蕩過來,驚起滿山歸鳥。
青石板路上還留著前幾日的雨水,溼漉漉的,映著天邊最後一點將散未散的霞光。
她走得慢,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玄清帝今日那番話,把沈敘白的底子揭了個乾乾淨淨。她等的就是這個。
可光憑皇帝在背後查出來的東西,還不夠。
她得讓沈敘白當著滿府上下的面,自己把這層皮撕下來。
正盤算著,山門外忽然闖進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雲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髮髻都跑散了,幾縷碎髮貼在汗津津的額角上。她遠遠瞧見花璃,腳下一軟,差點跪下去,還是被旁邊的嬤嬤一把扶住了。
“夫人!”雲袖的聲音帶著哭腔,“出大事了!老太君回府了,不知怎的發了大怒,讓您即刻回去!”
花璃腳步一頓,臉上卻沒有半點驚慌。她慢條斯理地把披風的帶子重新系了系,問:“老太君為什麼發怒?”
雲袖急得直跺腳,左右看了看,才湊近了壓低聲音:“周小主去老太君跟前告了狀,說您……說您逼侍妾們喝避子湯,不許她們為侯爺誕育子嗣。柳小主和陳小主也跟著附和。老太君氣得不行,說要重重罰您。”
花璃手上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來得正好。
她本來就愁沒有由頭把沈敘白的真面目捅到老太君跟前。這男人在外頭裝得人模狗樣,回了府又端出一副深情款款的做派,滿府上下竟沒幾個瞧出他的真面目。
周錦瑟這一告狀,等於把戲臺子給她搭好了。
她連梯子都不用自己搬。
“走吧。”花璃理了理鬢邊,神色平靜得不像話,“回去看看,到底鬧成什麼樣了。”
馬車一路疾馳回侯府。
花璃靠坐在車壁上,隔著晃動的車簾,望著外頭漸次亮起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掠。她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膝頭,眼底涼得發亮。
氣運珠在她識海里小聲嘀咕:“花璃,你打算怎麼辦啊?周錦瑟她們三個一起咬你,老太君又正在氣頭上,萬一她真信了……”
“信了就信了。”花璃在心裡淡淡回了一句,“橫豎這避子湯不是我讓人送的。她們咬得越兇,待會兒摔得就越慘。”
回到侯府,天已經黑透了。
花璃沒回自己院子,直接往老太君的松鶴堂去。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周錦瑟那副尖利的嗓子,一聲高過一聲。
“老太君,您要為臣妾們做主啊!臣妾句句屬實,絕不敢有半句虛言!侯夫人她不許我們為侯爺誕下子嗣,這分明是要斷侯府的香火啊!”
花璃在廊下站定,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那點冷意一點一點壓下去,換上一副惶恐不安的神色。她抬手整了整衣襟,才邁步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