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晚把你在高原上穿鞋的事，一五一十全給我倒出來，一個細節都不許漏！”
顧寒洲端著碗，認命地嘆了口氣：“行，我招，全招。”
那一晚，兩口子說到快十一點。顧寒洲從鞋底紋路講到鞋幫磨腳，從凍硬的鞋怎麼焐講到巡邏路上崴腳，蘇秀禾的筆記本密密麻麻記了四頁。
第二天一早，她揣著本子就去了鞋廠，把劉德勝堵在車間裡，一句一句倒給他聽。劉德勝越聽眼睛越亮，當場把活放下了，鑽進屋裡試配方去了。
這事按下不提，轉眼到了七月十號。
上午十點，得月樓剛送走早市最後一撥客人，孫小磊從門口探頭進來：“蘇姐，李科長來了，還帶了個客人。”
棉紡廠的李科長一進門就笑：“蘇老闆，給你領個財神來！”
他身後跟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山裝，黑框眼鏡，手裡還拎著個公文包，進門先四下打量，那眼神，跟查賬的似的。
“機械廠後勤科，老趙。”李科長拍著那人肩膀，“我倆喝了二十年酒，他昨兒聽說我在你這兒訂了年終宴，非讓我領他來看看。”
老趙扶了扶眼鏡，沒接李科長的話，自己開口了：“蘇老闆，我這人說話直。李哥把你誇得天花亂墜，可嘴上的東西當不得真，我得眼見為實。”
“應該的。”蘇秀禾請兩人坐下，親手倒茶，“趙科長想看什麼，我拿什麼。”
“先看選單，再看後廚。”老趙一點不客氣，“我們機械廠不比棉紡廠人少，真要辦，三十五桌起步。這數，你接得住接不住？”
孫小磊在旁邊聽得心裡一緊。好傢伙，上來就是三十五桌。他偷偷瞄了眼蘇秀禾，人家臉上連個波瀾都沒有。
“接不接得住，我說了不算，您看了說了算。”蘇秀禾轉身吩咐，“小磊，把去年紡織三廠和棉紡廠的選單、回執單，都拿來。”
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
老趙拿起選單，一張一張翻，翻得極慢。翻完選單翻回執單，翻到那幾頁顧客反饋，他忽然停住了。
“上菜慢？”他抬頭，“蘇老闆，這種字你也敢留著給我看？”
“字是真的，事也是真的。”蘇秀禾不急不躁，“那是去年臘月的事。三十五桌的大席，後廚上菜跟不上，落了埋怨。後來我改了出菜流程，您看這一頁，棉紡廠今年的反饋，這一條沒有了。”
老趙把前後兩份單子對了對，沒說話。
他幹後勤二十年，見過的飯店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哪個不是把自個兒誇上天，毛病全藏起來？頭一回見有人把罵自個兒的話主動擺桌上。
這女人，要麼是真有底氣，要麼是真傻。
“後廚呢？”他把單子放下，“我得看看。”
“請。”
蘇秀禾領著兩人穿過大堂進了後廚。灶上的火正旺，陳玉山在案板前片魚，手起刀落，薄得透光。牆上掛著值日表、衛生檢查表，誰當班誰簽字，一目瞭然。
老趙繞著後廚轉了一圈，伸手在灶臺邊摸了一把，指頭乾乾淨淨。
他又蹲下去看米袋子，生產日期清清楚楚貼在袋口。
“趙科長是行家。”陳玉山頭也不抬地來了一句，“比那些進門就光看臉的強。”
老趙愣了一下，沒生氣，反倒笑了：“老師傅這刀工，是宮裡傳下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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