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咱們花五千塊錢在省電視臺打一百次廣告都管用！”
那十盒綁著紅綢子的六樣寶，當天下午就被方首長的警衛員小張騎著偏三輪摩托提走了，一張張嶄新的大團結拍在櫃檯上，把孫小磊樂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後頭。
轉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正日子，蘇秀禾破天荒的連得月樓的門都沒邁，鞋廠那頭也提前交代給了劉德勝和王嫂，徹徹底底在軍區大院家裡頭歇了一整天。
堂屋八仙桌上鋪開了大塊的白麵板，豬油混著熟麵粉的焦香味兒直往人鼻孔裡鑽，顧老夫人戴著老花鏡坐在小馬紮上，正手把手的教蘇秀禾疊老式酥皮。
“這水油皮包油酥啊，手勁兒得勻，擀卷的時候千萬別破了皮兒，”老太太佈滿老年斑的手腕子一翻，面劑子在她掌心裡頭轉了個圈，穩穩當當按出個圓窩窩，“咱們老顧家傳下來的這口酥皮豆沙月餅，烤出來得掉十八層渣才算地道！”
蘇秀禾挽著碎花襯衫的袖子，鼻尖上沾了一點白麵粉，學著奶奶的架勢拿竹片挑起一大團紅亮綿密的紅豆沙，嚴絲合縫的收攏虎口，“奶奶，您瞧我這收口還成不，會露餡兒嗎？”
“成，我家秀禾這雙手啊，幹啥像啥！”老太太眯著眼瞅了瞅，滿意的直點頭，心裡頭越看這個孫媳婦越覺的舒坦，外頭管著幾十號人的大老闆，回到屋裡頭照樣能塌下心來陪她老太婆揉麵團。
一歲半的承安蹲在八仙桌腿兒旁邊，小胖身子縮成一團，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案板上頭圓滾滾的面劑子轉來轉去，趁著大人說話的空當，小黑手哧溜一下就往桌沿上抓。
“啪”的一聲輕響，顧老夫人眼疾手快，拿手背輕輕拍了一下曾孫子的小手背，“去去去，生的麵糰子可不興往嘴裡塞，仔細鬧肚子！”
“要…餅餅！”承安縮回手，也不哭，小眉頭擰著，跟顧寒洲平時訓人那模子一模一樣，梗著脖子指著那盆紅豆沙。
“還沒進爐子烤呢，哪來的餅餅給你吃，”蘇秀禾看的直樂，拿手指頭蘸了一丁點兒甜豆沙塞進兒子嘴裡，哄著他，“承安乖，去看著妹妹，別讓妹妹把木頭模子吞肚子裡去。”
小板凳上頭坐著的念禾正抱著一隻刻著嫦娥奔月的梨木月餅模子，小嘴吧唧吧唧啃著木頭把兒，上頭殘留的乾麵粉糊了她滿臉，活脫脫成了個白鬍子小花貓。
“咯咯…媽，甜！”念禾看見親媽瞅自己，舉著粘滿口水的木頭模子就往蘇秀禾裙子上去蹭。
“哎喲我的小祖宗，快把模子給媽！”蘇秀禾趕緊拿熱毛巾把閨女臉上的麵粉擦乾淨，又從模子裡頭磕出最後一個印著吉祥花紋的月餅坯子，整整齊齊碼進鐵皮烤盤裡頭，正好三十個。
藉著大院食堂的大烤爐烘了一個鐘頭，下午兩點半，三十個金黃酥脆、香氣撲鼻的老式豆沙月餅端回了堂屋，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聞見那股子甜津津的豬油豆沙味兒。
隔壁王嫂子端著個擇菜的竹簸箕湊在大門口往裡瞄，聞著那股子葷油香，眼珠子直轉悠，心裡頭暗暗犯酸，前陣子還當蘇秀禾不管生意是要倒閉了呢，誰成想人家中秋節在家裡頭光月餅就用純豬油烤了三十個，這日子過的比大首長家還滋潤！
下午三點鐘，院門栓嘩啦一響，顧寒洲邁著大步跨進了門檻，軍裝領口汗溼了一大片，額頭上頭還帶著剛從作戰室趕回來的急汗。
“寒洲回來啦，快洗把臉歇歇！”顧老夫人正拿著蒲扇給烤好的月餅扇涼氣，抬頭看見孫子，笑的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顧寒洲沒去拿臉盆，反倒把軍帽摘下來端端正正擱在條案上，走到老太太跟前，長腿一彎，雙膝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堂屋青磚地上，結結實實給老太太磕了一個響頭。
蘇秀禾端著綠豆湯從廚房轉出來，腳步一停，手裡的搪瓷碗晃出兩滴水花，心口跟著揪了一下，她心裡頭明鏡似的，這個頭，他是替往後去京城不能在跟前盡孝先磕下的。
“哎喲喂，你這傻小子，大過節的磕什麼頭呀！”顧老夫人嚇了一跳，丟下蒲扇就去拽孫子的胳膊，嘴上嗔怪著，眼圈兒卻有些發潮，“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
“該磕，”顧寒洲順著奶奶的手勁兒站起身，反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肘，嗓音沉甸甸的，“部隊裡頭事情多，我十天半個月不著家，秀禾在外頭忙生意，家裡頭兩個娃娃全靠您老一把骨頭撐著。”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看著承安和念禾高興還來不及呢！”老太太拍了拍孫子寬厚的肩膀，心裡頭只當孫子是體恤自己帶娃辛苦，半點沒往遠調那茬兒上去想，“去，洗把臉，幫你媳婦把院子裡的方桌支起來！”
傍晚擦黑那會兒，暑氣徹底退了下去，微涼的秋風吹的院子裡的老梧桐樹葉子嘩啦啦作響。
顧寒洲把堂屋的八仙桌搬到了葡萄架和梧桐樹當間兒，蘇秀禾拿白瓷盤子擺上了金黃掉渣的酥皮月餅、帶殼的炒花生、咧著大嘴紅瑪瑙似的石榴，最中間還放了一小罈子去年泡下的桂花米酒。
沒過多大會兒，一輪又圓又亮的大月亮從梧桐樹梢後頭慢悠悠升了起來，清亮的月光灑在青石板院子裡頭，連牆角的秋蟲都扯開嗓子叫喚起來。
“球球！爸，看球球！”承安坐在顧寒洲大腿上，小胖手使勁兒往天上指，激動的直蹬小皮鞋。
“那叫月亮，不叫球球，”顧寒洲握著兒子的小手，耐著性子教他，“跟爸念，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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