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秀禾，看清楚了，你還是那個從蘇家村泥巴地裡走出來的蘇秀禾，賬算的再大，腳底下可千萬別飄！”
把那本記著十萬營收的硬殼賬本鎖進樟木箱子最底層，蘇秀禾一如既往的守著“朝十晚四”的規矩，每天上午去得月樓和鞋廠轉一圈，下午準時回家陪承安和念禾玩耍。
一晃眼到了九月底，秋風把街面上的梧桐樹葉吹的滿地金黃，這天上午十一點，蘇秀禾剛在得月樓簽完十月份的原料採購單子，騎著二八大槓去工商行辦完轉賬，回程時又順著中山路的主幹道騎了過來。
正午的日頭暖洋洋的，省百貨大樓和國營飯店門口照舊是人山人海，推著腳踏車的、拎著網兜的市民擠的水洩不通。
車輪子滾過國營飯店門口的水泥地，蘇秀禾捏閘減速，右腳尖一點馬路牙子，又停在了那棟夾在兩座金窩子當間兒的“省城招待所”大門口。
上回她只在外頭跟傳達室大爺搭了句話，這回她盯著那塊掉了白漆的木頭招牌看了兩眼，乾脆利落的支好腳踏車，鎖上車鎖，拎著帆布小挎包直接邁上了那幾級長著青苔的水泥臺階。
推開沉重的大玻璃門，一股子陳年老木頭混著潮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外頭明明是大晴天，這一樓大堂裡頭卻黑咕隆咚的，連盞日光燈都沒捨得開。
水磨石地面裂了好幾道大口子，牆皮脫落的地方露出了裡頭的紅磚頭，牆上頭掛著一隻圓盤石英鐘，秒針一卡一卡的，比蘇秀禾手腕子上的上海表足足慢了半個鐘頭。
油漆斑駁的木頭前臺後頭，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身上套著件藍大褂，正支著腦袋瓜子打瞌睡，面前還攤著半本沒看完的《大眾電影》雜誌。
“同志，麻煩問一下，”蘇秀禾走到櫃檯前頭，拿手指頭輕輕敲了敲檯面，“現在還有空房間嗎？”
那中年女人嚇了一激靈，迷迷瞪瞪抬起眼皮子，上下打量了蘇秀禾一眼，見她穿了身乾淨利落的列寧裝，肩上挎著個帆布包，既沒拎行李捲兒也沒拿單位介紹信，頓時沒精打采的打了個大哈欠。
“住店啊？介紹信拿來登記，押金五塊，”前臺女人懶洋洋的從抽屜裡摸出一本捲了邊的登記簿，心裡頭直犯嘀咕，這大白天的，一個女同志既不帶包袱也不帶人，跑這破招待所來幹啥，“要單間還是大通鋪啊？”
“我先不登記，家裡親戚下個月要來省城辦事，我想先幫著看看房間成不成，”蘇秀禾神色自若的笑了笑，從兜裡頭摸出一抓五香山核桃擱在櫃檯上，“大姐，勞您駕，給拿把鑰匙讓我上去瞅一眼唄？”
前臺女人一瞅見那飽滿油亮的山核桃，眼睛亮了亮，順手抓起兩顆捏碎了殼兒往嘴裡塞，態度肉眼可見的好了三分，從牆鉤子上摘下一把栓著木頭牌子的銅鑰匙扔在臺面上，“二樓204，最裡頭左手邊那間，自個兒上去看吧，看完了把鑰匙給我送下來，我這腿腳痠，就不陪你爬樓了。”
“哎，謝謝大姐！”蘇秀禾拿起鑰匙，順著吱呀作響的木頭樓梯走上了二樓。
二樓的走廊又寬又長，兩邊整整齊齊排著十來個房間，她邊走邊在心裡頭拿步子丈量著走廊的寬度和深度，走到204門口，咔噠一聲擰開了老式暗鎖。
房間不大，約莫也就十二個平方上下，陳設簡陋的讓人直嘆氣，靠牆擺著一張掉了綠漆的鐵架子床，床單雖然洗過了，但邊角已經發黃起毛，床頭小木桌上擱著一個掉了紅漆皮的鐵皮暖水壺，臉盆架子上頭搭著一條硬邦邦的發黃毛巾。
蘇秀禾沒去碰那張床，徑直走到窗邊，抬手嘩啦一下拉開了那扇厚重的深藍色舊窗簾。
刺目的陽光一下子照滿了整間小屋，透過擦的不算乾淨的玻璃窗往下看，正好能瞧見中山路主幹道上高大的法國梧桐樹，還有斜對面百貨大樓門口川流不息的人群！
她站在窗前，看著底下熱熱鬧鬧的省城第一金街，手指頭無意識的在窗臺木框上輕輕敲了兩下，眼裡頭的光亮的一逼人。
在二樓轉了一圈，又順著樓梯往三樓瞄了一眼格局，蘇秀禾這才不緊不慢的走下樓梯，把204的銅鑰匙放回了前臺桌面上。
“大姐，這房間挺敞亮的，就是看著有些年頭了，”蘇秀禾裝作隨口閒聊的樣子，靠在櫃檯邊上問了一句，“咱們這棟樓，蓋了有多少年了？”
“那可老鼻子年頭嘍，五八年大躍進那會兒蓋起來的蘇式樓，”前臺女人吐出嘴裡的核桃殼兒，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子，打開了話匣子，“早些年這也是風光過的好地方，專接省裡下來開會的領導幹部，如今是不行嘍，滿大街都是新蓋的賓館旅社，誰還樂意住這破地方，生意差的很！”
“這地段這麼好，一天能住進來幾個人啊？”蘇秀禾順著她的話往下套。
“地段好頂屁用，上頭商業局不給撥款修繕，屋裡頭連個獨立茅房都沒有，”前臺女人撇了撇嘴，伸出兩根手指頭，“好的時候一天能住個七八個人，趕上淡季差的時候，整棟樓就兩三個出差圖便宜的老頭子，連我們幾個人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那現在房價怎麼算的？”
“單間三塊五一晚，帶兩張床的標準間五塊，你要是包月住還能給你再抹點零頭。”前臺女人打了個哈欠，又低頭去翻她那本電影雜誌去了。
蘇秀禾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半句，衝著女人道了聲謝，轉身推開大玻璃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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