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朵蘭在福滿樓附近的大排檔請李麗吃飯。
說是請，其實也就是炒了兩個菜，一個酸辣土豆絲，一個回鍋肉，外加兩瓶啤酒。
塑膠凳子矮得蹲下去像坐在馬紮上，桌面鋪著一層一次性塑膠布，印著某品牌啤酒的廣告，紅紅綠綠的，被筷子戳了幾個洞。
頭頂的遮陽棚破了一個角，十一月的風從那個破洞裡灌進來，吹得塑膠布嘩嘩響。
朵蘭舉起啤酒瓶，跟李麗碰了一下。
玻璃瓶碰撞的聲音在嘈雜的大排檔裡顯得很脆，像什麼東西碎了。
“麗姐，謝謝你，”她說，“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麼辦。”
這話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實在，像從心底裡挖出來的，還帶著泥土。
李麗擺擺手，灌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唇，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謝啥，你自己有本事。”她夾了一塊回鍋肉，嚼了兩下，又說，“那別墅我去打聽過了，龍湖·頤和原著，裡面住的都是京城頂頂有錢的人家。那家少爺聽說是個大學生，在京大讀書，平時就是打打遊戲，挺好伺候的。”
朵蘭聽著“打遊戲”三個字，心裡動了一下，沒來由地想起L，他也是大學生，也打遊戲，也說自己平時就是訓練、比賽、睡覺。
這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像一顆石子扔進河裡，沉到底了，水面上的波紋很快就平了。
“你怎麼不去？”朵蘭問。
這話她其實一直想問，從李麗拉她去面試那天就想問了，李麗比她更需要錢，比她更不怕吃苦，比她更懂怎麼在有錢人面前低頭。
兩萬塊的工資，包吃包住，對李麗來說是天掉下來的餡餅。
李麗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頭頂那盞發黃的燈泡底下顯得有點苦。
“我啊，”她說，筷子在盤子裡撥了撥，夾了一塊土豆絲，又放下了，“我家有個躺著的人哪能幹住家保姆？老趙那個樣子，一天都離不了人。我要是住在別人家裡，他一個人在家，翻個身都翻不了，渴了連口水都喝不上。”
她端起啤酒又灌了一口，這次喝得急，嗆了一下，咳了幾聲，咳得眼眶都紅了，“還是網上來錢快，自由，想什麼時候幹就什麼時候幹，想幹多久幹多久。”
她說“網上來錢快”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買把青菜、坐趟公交那種平常。
但朵蘭從她眼底看懂了情緒，不是談及難堪境遇時該有的羞怯與躲閃，只剩滿心疲憊。
那不是勞碌一天後身體痠痛的疲乏，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倦怠。彷彿被生活重擔壓抑了太久，早已麻木了苦楚，只剩一種喘不過氣的無力感。
朵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尖銳刺痛的那種疼，是悶悶的、沉沉的壓抑，像有塊巨石堵在胸口，讓人喉頭髮緊，無言以對。
李麗比她大三歲，丈夫常年臥病在床，女兒還在讀大學，她只能靠著零散務工和線上閒聊的微薄收入勉強撐著家。
李麗說“網上來錢快”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但那光不是活的，是死的，像路燈，到點了就亮，到點了就滅，不是自己想亮，是不得不亮。
她差一點就踏錯了那條萬劫不復的路，哪裡是差點，她早已在泥潭邊邁出了半步，所幸運氣還算不錯，遇見了L。
L願意出手幫她，在她窘迫時慷慨接濟，從不會逼她做任何違心的事；從不強勢逼迫，從不惡語傷人，更不會說半句難聽的話戳她的痛處。他會溫柔地誇讚她，會說想要把她的模樣好好記在心底，會把她當成獨一份的特殊存在，滿心都是珍視。
可李麗遇上的，又會是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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