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累了十五年，不想再累了。
周管家看了看手錶，說老宅那邊還有事，要先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朵蘭一眼，像想起了什麼。
“少爺今天在家，”他說，“在二樓，你去見見吧。”
朵蘭站在走廊裡，看著周管家的背影穿過客廳，推開那扇深褐色的大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還是在她耳朵裡響了一下，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潭裡，水花不大，但波紋蕩得很遠。
她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慢，很重。
十幾平米，獨立衛生間，朝南的窗戶，玉蘭樹，綠蘿，灰藍色的床品，銅色檯燈。
她覺得自己到了天堂，不是那種有天使和白雲的天堂，是那種不用每天排隊等廁所、不用聞隔壁的油煙味、不用擔心半夜被吵架聲吵醒的天堂。
她蹲下來把行李箱最後一件東西拿出來，母親的那個帆布包。
她把帆布包掛在衣櫃旁邊的鉤子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站遠了一步，看了看。
奶白色的牆，淺灰色的地板，灰藍色的床品，銅色的檯燈，亞麻色的窗簾，還有那個縫了歪歪扭扭針腳的帆布包。
它不該在這裡，就像她不該在這裡，一個四十歲的、離了婚的、在飯店打掃衛生的蒙古族女人，站在京城最貴的別墅區裡，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腳上是那雙鞋帶顏色不一樣的運動鞋，面前是一扇通往二樓的門，門後面是一個她還沒見過的、二十歲的、叫鹿宸的少爺。
她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間，穿過客廳，往樓梯口走去。
大理石地面很涼，光腳踩上去大概會凍得腳趾蜷起來。
她穿著那雙鞋帶顏色不一樣的運動鞋，鞋底踩在地面上沒有聲音，像貓走在雪地上。
樓梯是木質的，扶手是深褐色的，踩上去的時候咯吱響了一聲，她停了一下，又往上走。
二樓走廊比一樓更安靜，牆上掛著幾幅畫，都是看不懂的抽象圖案，大片的色塊堆在一起，紅的藍的黑的，像有人把顏料潑在畫布上。
走廊盡頭有一扇關著的門，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光。
她走到門前，站住了。
門是白色的，實木的，門把手是銅色的，擦得很亮。
她能聽見門後面傳來聲音，不是說話聲，是鍵盤敲擊的聲音，噼裡啪啦的，很快，很有節奏，像下雨。
她知道那就是少爺的房間，知道門後面坐著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在打遊戲，在敲鍵盤，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做著她聽不懂的事情。
她抬手想敲門，手指彎曲，指節對著門板，懸在那裡，沒敲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
又不是沒見過有錢人，昨天在客廳裡坐著的那個戴珍珠耳環的女人，才是真正讓她腿軟的存在。
一個二十歲的少爺，再大能大過他媽去？
她深吸一口氣，指節落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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