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黑她的第三天晚上，鹿宸去了工體旁邊那家他們戰隊常去的燒烤店。
不是他想去，是石源說你再在床上躺下去就該長褥瘡了，然後和林州遠一人架一條胳膊把他從床上拽起來塞進了邁巴赫。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了一把烤羊肉筋和一盤毛豆，啤酒開了六瓶，他喝到第四瓶的時候石源把第五瓶從他手裡抽走了，他又拿回來，石源又抽走，他看了石源一眼，石源把酒瓶還給他了。
那個眼神石源後來跟陳俊形容的時候說，鹿看他的那一瞬間不像是在看他，像是在看一個擋在他和什麼東西之間的人，那個東西在他背後，他看不見，但鹿看見了。
戰隊兄弟們圍坐了一圈，烤串的籤子在鐵盤裡越堆越高，辣椒麵的紅色染在每個人的指尖上。
汪曉斐講了一個關於教練女朋友的段子，郭麒笑得把啤酒噴在桌上，扯了紙巾去擦，擦到一半紙巾粘在桌面油漬上碎成白色的小團。
鹿宸沒有笑，他在喝第五瓶酒，瓶口對準喉嚨，酒液從瓶口灌進去的速度比正常喝快很多，像一個人不打算嘗味道只想讓酒精儘快進入血液。
石源坐在他旁邊什麼都沒問，只是在鹿宸每次把空瓶子擱回桌上時往他面前推一串涼了的烤羊肉筋，鹿宸一串都沒動。
喝到凌晨，燒烤店裡的客人只剩他們一桌。
服務員開始收鄰桌的椅子倒扣在桌面上，拖把在水桶裡擰乾的聲音從後廚傳過來。
石源買了單，王文濤和林州遠把鹿宸架出店門塞進車後座，石源跟著坐進去。
車開起來之後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橙黃色的光一道一道掃過鹿宸的臉，他的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貼著他的太陽穴。
石源在旁邊說鹿你回去睡一覺，明天訓練賽我給你請假。
鹿宸沒回答，他盯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道，瞳孔裡映著那些光帶，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別墅的客廳燈還亮著。
鹿宸從計程車裡出來的時候腳步晃了一下，石源要扶他，他擺了手，那個擺手的幅度很大，大到石源站在原地沒再跟上去。
輸入密碼，他推開門，玄關的燈開著，客廳的水晶吊燈也開著，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潑下來把整個客廳照得像一個過於明亮的舞臺。
蘭媽坐在沙發上。
不是躺，是坐，背挺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圍裙還沒解，灰色T恤的領口被她扯平過很多次所以一點褶皺都沒有。
她的頭髮從馬尾裡滑出來幾縷貼在耳後，眼皮有一點腫，眼眶下面有一小片極淡的青色，不是熬夜熬出來的那種青，是哭過之後眼皮的毛細血管滲出來的那種青，隔了一天還沒消乾淨。
她看見他進來，從沙發上站起來，圍裙上那塊洗不掉的油漬在吊燈的光裡變成一小塊半透明的陰影，她走過來了。
“少爺，怎麼喝這麼多？”她的聲音很低，尾音往上飄了一點點，像她每一次說話時那樣，像朵朵每一次說話時那樣。
她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手指攥住他黑色T恤的袖口位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小片白。
她的手指是熱的，熱度隔著那一層棉布傳到他大臂外側的皮膚上，像一個他無法忽略的、被單獨放大了的觸點。
鹿宸低頭看她。
醉意讓他的視線邊緣變得模糊，但中心是清楚的，她的眉眼在那片模糊的中心裡，輪廓溫和，沒有稜角，眉毛是沒有修過的原生眉，眉尾有一點散，眼睛的形狀在暖黃色燈光裡被睫毛的陰影襯得更柔和了一些。
她身上有皂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皂，那種超市裡賣兩塊五一塊的白色香皂，洗過手之後留在皮膚上的、極淡極乾淨的鹼味，是所有普通人身上的味道。
這個味道他從搬進別墅的第一天就聞到了，在廚房，在走廊，在她端著托盤從他身邊經過時帶起的那一陣極輕的空氣流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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