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發出去之後，朵蘭就後悔了。
不是那種慢慢滲上來的後悔，是話剛離開手指、螢幕上跳出綠色氣泡的那一秒，後悔就從胃底湧上來堵住了她的嗓子眼。
像你把一件不該寄出去的東西投進了郵筒，手指鬆開的那一瞬就聽見東西落到底部發出的那一聲悶響，你想伸手去撈，但郵筒的口只進不出。
她翻來覆去的想，她都說了些什麼。
她說自己是五十歲的已婚女人。
這個謊言比之前的“二十五歲”更荒唐，荒唐到她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那不是從她腦子裡想出來的，是另一個借了她的嘴在說話。
一個被逼到牆角、慌不擇路、抓起手邊任何能扔出去的東西就往對方面前砸的人。
她砸出去的是“五十歲”和“已婚有孩子”，以為這兩個詞夠重，重到能把他砸退，結果他連躲都沒躲。
然後她答應了見面，答應讓他“睡一次”，答應之後橋歸橋路歸路。
她把這句話翻出來重新讀了一遍，橋歸橋，路歸路，六個字，小時候母親和鄰居嬸子聊天時說過，說兩個人過不到一塊兒了就橋歸橋路歸路，各走各的。
她把這六個字用在這裡，以為自己是在給自己留一條退路，現在才發現這六個字不是退路，是她把自己唯一的一條路給堵死了之後立在那裡的路障。
她本來是想結束的。
從那個凌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起，從她打出“我騙了你”那行字起，她想要的就是一個乾淨的了斷，讓他覺得她噁心，讓他拉黑她，讓他再也不想見到她。
然後她把五十萬轉回去，刪除所有聊天記錄，登出那個叫“朵朵”的賬號，刪除微信好友，從此以後這五個月就像被她擦過的客廳地板一樣，乾淨得什麼痕跡都不剩。
可現在變成什麼了？
變成他要來見她，變成他要睡她，變成她坐在保姆房的床沿上等一個地址和時間，像一個真的在和網友約線下的人。
她把事情從“結束”推到了“開始”前面，中間跳過了所有她本該堅持的步驟。
她希望L見到她以後直接失望再見。
這是她現在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不是希望，是盼頭，是她在接下來幾十個小時裡反覆咀嚼、嚼到沒味道了還捨不得吐出來的一根草莖。
L喜歡的是一具隔著螢幕的身體，被紅色網紗裹著的身體，被黑色貓咪裝裹著的身體，被床頭燈的暖光從側面照過來、皮膚泛著瓷器釉面光澤的身體。
那具身體在現實裡是什麼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鏡子不會騙她，浴室那面全身鏡在她每次洗完澡之後都會把她從頭到腳照一遍。
除了皮膚緊緻，腰側有兩道被褲子鬆緊帶勒出來的淺紅色印子消得很慢，膝蓋上那兩塊深色的痕跡是常年跪著擦地板磨出來的，試過很多方法都去不掉。
L隔著螢幕看不到這些，但面對面的時候，小夜燈再暗，他的眼睛不會騙他。
他會看到的，看到了就會嫌棄的，嫌棄了就會讓她走的。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像念一串珠子，唸到每一個字都被磨得光滑了才敢吞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