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發來了地址，是京大附近一個高檔公寓的定位，附著一串數字：987456。
她盯著這六個數字看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是門鎖密碼。
一個把公寓門鎖密碼設成987456的人——不是生日倒過來，不是紀念日，沒有任何含義，就是鍵盤上從左上到右下斜著按下來的六個數字，方便，好記，懶得想。
她把地址和密碼存進備忘錄，然後打字：“我有要求，我們全程戴面具，不開燈。”
這是她最後的防線。
面具遮住上半張臉，黑暗遮住身體上那些螢幕裡看不到的細節，只要這兩樣東西在，她就還是朵朵，是那個穿貓咪裝學貓叫、掛影片前笑著說“我喜歡你這樣子”的朵朵。
而不是蘭媽，不是每天跪在客廳擦地板、圍裙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四十歲離異淨身出戶的蘭媽。
L的回覆來得很快：“戴面具可以，不開燈不行。”
她咬著嘴唇內側的肉咬了好幾下，又打：“開個小夜燈可以嗎，太亮我……我不舒服。”
發出去之後她把“不舒服”這三個字又看了一遍，覺得這兩個字從她這個四十歲的、自稱五十歲已婚有孩子的女人嘴裡說出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連漣漪都蕩不開一圈。
L的回覆跳出來，她讀了一遍，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了床上，因為她的耳朵開始發燙，從耳垂最底下那一小塊肉開始，沿著耳廓的軟骨往上燒，燒到耳尖，燒到耳尖上的絨毛都豎起來了。
他說的是：“可以，我會讓你舒服的。”
週四的晚上到週五的白天，朵蘭在別墅裡魂不守舍。
不是那種打翻東西、走路撞門框的魂不守舍，她做保姆做了太久，身體已經形成了一套不需要大腦參與的自動程式，手會自己去拿抹布，腳會自己走到需要擦的地方，嘴會在該說“少爺慢用”的時候說出“少爺慢用”。
但她的魂不在那些動作裡，她的魂在手機備忘錄裡那個地址上，在京大附近那棟她從來沒去過的高檔公寓的門牌號上，在那六個數字的密碼鎖上。
987456，斜著按下來，方便，好記，懶得想。
她把鹿宸的早餐端上桌時在想，煎蛋的邊緣是不是煎得太焦了；
她把鹿宸的襯衫從烘乾機裡取出來掛在衣架上時在想，L公寓的浴室裡有沒有熱水；
她用吸塵器吸客廳地毯時在想，小夜燈的光夠不夠暗，暗到他能看不清她膝蓋上那兩塊磨出來的深色痕跡。
週五的晚餐她做的是紅燒排骨，鹿宸夾了第一塊放進嘴裡之後嚼了兩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說：“今天這個好吃。”
聲音是正常的，語氣是正常的，甚至心情不錯。
是他今天訓練賽大概贏了，或者石源又幹了什麼蠢事把他逗到了？
反正早晨開始嘴角一直翹著一個不明顯的弧度，不是笑，是笑完之後那個弧度沒收乾淨剩下來的尾巴。
朵蘭站在餐桌邊，圍裙擦手，看著他把一盤紅燒排骨吃掉了大半，骨頭在盤子邊上堆成一小堆。
她心想，少爺要是知道他的保姆後天晚上要去和一個網友睡覺，會怎麼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