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朵蘭給管家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她正站在廚房裡，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把早餐用過的杯子從瀝水架上取下來放回杯架。
杯壁上那道被她用洗碗布蹭了兩遍都沒蹭掉的褐色漬跡還在，在晨光裡顯成一小圈極淡的、接近透明的印子，像某種她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東西。
管家姓周，五十多歲，是鹿家老宅那邊派過來的人，平時不住別墅，每週來三次對接物業和家政，順便把鹿夫人的指示傳達給朵蘭。
電話那頭周管家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他這個年紀特有的、被幾十年服務業磨平了稜角的溫和，問她什麼事。
她說周叔，我想辭職，後天就走。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那片刻裡她能聽見周管家辦公室牆上那口老式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和她此刻心臟跳動的頻率成反比。
“幹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要走？”周管家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那快出來的一拍裡藏著他這個位置不該有的、對一個小保姆去留的真切在意。
那些伺候少爺的年輕保姆一個一個換——有的太精明幹了不到兩週就開始打聽鹿宸的作息和鹿夫人的行程被他找個由頭辭了，有的太懶早餐煎蛋的蛋黃煎破了三次被鹿宸一句話否了，有的太吵在別墅裡打電話嗓門大到鹿夫人皺眉頭，有的鹿宸床直接被扔了出去。
只有朵蘭幹了這麼久，幹到他每週來三次對接工作都不用操心任何事，幹到鹿夫人上回來的時候說“這保姆好”，幹到他以為她會在別墅裡一直幹到鹿宸大學畢業搬出這棟房子。
她說母親身體不好想回老家照顧她。
這句話她從昨天早晨就開始練，練到今天，練到每一個字的音高和間隔都均勻到像她用抹布擦客廳茶几時抹布和玻璃之間的摩擦力一樣平滑。
周管家在那頭沉默了一陣，然後說夫人那邊得說一聲。
她說我會親自和夫人說。
鹿夫人是當天下午來的。
朵蘭接到周管家電話說夫人半小時後到的時候正在廚房把冰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清點。
鹿宸不在的這三天她要把所有生鮮食材處理掉，該冷凍的冷凍，該送人的送人，該扔的扔。
冰箱側門的儲物格里還放著幾罐他喝慣的那個牌子的冰可樂，鋁罐表面凝著細密的水珠，她把它們拿出來碼在臺面上，鋁罐在室溫裡很快冒出一層更密的水霧。
鹿夫人的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朵蘭正蹲在冰箱前面擦冷藏室的玻璃隔板，聽見門鈴響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手，走到玄關拉開門。
鹿夫人穿著件藏藍色的真絲襯衫，領口別一枚的中式胸針，頭髮盤在腦後一絲不亂。
她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極淡的香水味和九月底午後乾燥的陽光氣息。
鹿夫人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朵蘭端了杯溫水放在她右手邊，檸檬片是現切的厚度剛好能透光，蜂蜜加了小半勺攪化了，杯墊是竹編的那套她挑了顏色最淺的那個。
然後她站在茶几斜對面雙手交疊在身前，和過去每一次鹿夫人來查崗時站的位置一模一樣，圍裙系得闆闆正正。
鹿夫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竹編杯墊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被纖維緩衝過的觸碰聲。
“蘭媽，是不是工資不滿意？可以商量。”語氣和她第一次面試朵蘭時差不多。
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是一種“我認可你的價值，你說個數”的務實。
朵蘭搖頭，馬尾的髮梢掃過後頸。“夫人，是我自己的原因。母親病了，我回去照顧她。”
她把“病了”兩個字咬得很輕，輕到像怕咬重了會把它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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