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穿著那條菸灰藍長裙，裙襬在宴會廳大理石地面上方不到兩釐米處輕輕擺動。
頭髮挽成低髻，髮髻上插了一枚簡單的銀色髮簪，頸間沒有鑽石項鍊也沒有珍珠項鍊，空著。
只在耳垂上墜了兩顆珍珠，和他領口和袖釦那幾顆珍珠是同一批珠子。
聖托里尼那家懸崖邊手工商店裡，老闆說這種珍珠是從愛琴海里人工養殖的，每顆成珠需要五年。
她挽著他的左臂，右手指尖不自覺地把他的袖口攥出了一小片細密的皺褶。
鹿宸側過頭把嘴唇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到的音量說：“別掐我袖子，掐手可以。”
她趕緊把手從他袖口上鬆開，改成握住他搭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低聲回了一句“我沒掐”。
鹿宸嘴角往上翹了零點幾度，沒再逗她，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從宴會廳正門到鹿家主桌旁邊他們被安排的那張餐桌，這段路大約三十米，鋪著同色系地毯，兩側坐滿了京城最有權勢和財富的人。
滿場目光齊刷刷落在他們身上。
有人好奇地伸長脖子想看清那個被鹿宸牽著從大門正中間走進來的女人到底長什麼樣子。
有人皺起眉頭迅速轉頭和旁邊的人低聲交換隻有他們自己聽得見的簡短評論，有人端起香檳杯抿了一口然後對著杯沿上印著自己口紅的邊緣若有所思。
鹿宸面不改色，步伐不快不慢，既沒有停下來跟任何人解釋，也沒有加快速度走過去。
他牽著朵蘭穿過整個大廳，所過之處低語聲此起彼伏，像一陣風從麥田上空掠過。
麥穗不會折斷，但每一根都在風過的時候微微彎了一下腰。
他把她帶到主桌右側靠窗那張餐桌旁邊，拉開椅子讓她坐下。
朵蘭坐下來之後把裙襬整理了一下，雙手交握擱在桌上，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著，眼睛看著桌面上那排銀質餐具。
從外往裡依次排開的刀叉勺，她想起鹿宸昨晚在龍湖別墅餐桌上拿一套甜品叉給她一一演示的畫面：“左手拿這個，右手拿這個，這個是喝湯的別用錯。”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從旋轉門外面一直壓到現在的慌張按下去，然後抬起頭。
鹿母坐在主桌首座。
她今晚穿一件藏藍色絲絨旗袍，左肩上搭著一條雪白的狐毛披肩，頭髮挽得一絲不苟，耳邊墜著一對老坑玻璃種翡翠耳釘，整個人端坐在那把鋪了繡花錦墊的寬大主位上，腰背挺直如一張拉滿的弓。
她隔著幾個座位看向自己兒子身邊那個女人，目光從朵蘭的珍珠耳釘掃到她空蕩蕩的鎖骨再掃到她交握在桌面上微微泛白的指節，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面無表情正是鹿夫人最擅長的表情。
但她端著高腳杯的手指，那隻無名指上戴著鹿家傳給每代長媳的翡翠戒指，在杯柄上收緊了一瞬，指甲蓋因為充血從淡粉色變成了深粉紅。
鹿宸在朵蘭旁邊那張椅子上坐下，把他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然後把手從桌面上伸過來覆在她交握的雙手上面，不重，就只是蓋著，拇指漫不經心地從她手背上那道被龍湖別墅廚房熱水燙出來的淺色疤痕上輕輕划過去。
晚宴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