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龍湖別墅的廚房從凌晨五點就開始亮燈了。
朵蘭站在料理臺前，圍裙系得緊緊的把頭髮全部攏到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丸子頭，額頭和鼻尖上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把提前泡了一整夜的黃米從盆裡撈出來瀝水，米粒吸飽了水分粒粒飽滿圓潤，倒進木桶裡上鍋蒸的時候蒸汽呼地一下湧上來糊了她滿臉。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繼續忙活。
粘豆包的餡料要炒，紅豆沙要用豬油慢慢熬，甜度得控制在薩日娜愛吃的那個分寸上，太甜了膩口，不甜又沒滋味。
灶臺上的另一口鍋裡燉著羊肉，是昨天鹿宸打電話讓人從內蒙古空運來的兩隻整羊，朵蘭一隻準備烤全羊，另一隻只用了羊腿和肋排部分，其餘的收進了冷櫃。
羊肉在放了花椒、薑片、蔥段和一小撮茶葉的湯裡咕嘟咕嘟翻滾著，腥羶被香料壓住只留下一股醇厚的肉香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和蒸粘豆包的甜香混在一起，把整個一樓都燻得暖洋洋的。
薩日娜六點不到就下樓了。
她在樓梯口站了片刻看著女兒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的背影。
圍裙帶子鬆了垂下來一截拖在腿側，朵蘭自己沒發現，右手拿著鏟子左手去夠鹽罐夠不著，踮了踮腳尖整個人的重心歪了一下差點把灶臺上的醋瓶碰倒。
薩日娜走過去，伸手把那條鬆了的圍裙帶子重新系緊，打了個結。
“媽？你怎麼不睡了？”朵蘭轉過頭臉上還掛著被蒸汽蒸出來的紅暈。
“睡夠了。”薩日娜從掛鉤上取下另一條圍裙套在脖子上，手繞到身後繫帶子的動作乾脆利落，“我幹嘛？包餃子還是燉肉？”
“你歇著——”
“我歇著幹嘛？”薩日娜已經把圍裙繫好了，走到料理臺前拿起一塊沒切完的羊肉端詳了一下切口，“我又不是客人。”
朵蘭張了張嘴把那個“可是”嚥了回去。
她看著母親把羊肉翻了個面，從刀架上挑了把順手的刀開始切，刀落案板的聲音均勻而有力，節奏穩定得像是節拍器。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過年，母親也是這樣站在廚房裡，從早上忙到晚上灶臺上的火從來沒熄過。
那時候家裡窮買不起太多肉，但薩日娜總有辦法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一桌子菜，讓那個冷冰冰的小平房在除夕夜裡也有了一點“豐盛”的樣子。
母女倆並肩站在料理臺前，一個擀皮一個包餡，配合默契得像這個動作已經排練了幾十年。
事實上它確實排練了幾十年，從朵蘭夠不著案板只能站在小板凳上搓麵糰開始到現在，已經整整過去了三十多年。
鹿宸十一點下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廚房裡的蒸汽把玻璃窗糊成一片白茫茫的磨砂質感，灶臺上四五個鍋同時在工作，咕嘟聲、滋滋聲、鏟子碰鍋沿的叮噹聲混在一起。
朵蘭和薩日娜站在那片熱氣騰騰的中央，兩個人說話的聲調都差不多，連低頭切菜時後頸彎出的弧度都有七分相似。
他靠在廚房門框上沒有進去。
覺得這個時候進去會打擾到某種只有母女之間才有的、外人插不進去的東西。
那種東西很安靜但它填滿了整個廚房，比蒸汽更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