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京城又落了一場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從灰白色的天幕上飄下來，落在別墅院子的青石板路上剛觸地就化了，只留下一層溼漉漉的水痕。
朵蘭站在廚房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棵樹的枝條上重新掛上了薄薄一層白，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磚茶，茶湯在杯沿凝了一圈深紅色的水線。
薩日娜坐在餐桌前翻手機。
她用的是朵蘭給她買的那部智慧機，螢幕上的字號調到了最大，一頁只能顯示三四行字，每點一下都要停頓兩秒才有反應。
她不太會用這東西，平時除了接打電話就是看看微信上侄女其木格發來的孫輩照片，但今天她盯著螢幕的時間格外長。
朵蘭端著茶走過去，把杯子放在母親手邊，無意間掃了一眼螢幕。
是微信聊天介面，對方頭像是一張胖乎乎的嬰兒臉，備註寫著“其木格”。
“其木格跟你說什麼了？”朵蘭隨口問。
薩日娜沒回答，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磚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媽？”
“沒事，”薩日娜放下茶杯，聲音不大，“發她家裡的趣事。”
朵蘭的手停在茶杯把手上，沒動。
朵蘭在她對面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圍裙邊緣。
她想起兩年前母親來京做手術那段日子。
那時她剛剛開始在網站上接單，每晚等母親睡著後溜出病房，在醫院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里開影片。
她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每次回去母親都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她以為她在睡覺。
“那次手術完第五天，”薩日娜說，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乾澀澀的，“半夜我醒了，想叫你幫我倒杯水。你不在地鋪上。被子掀開著，枕頭還是涼的，你走了有一陣了。”
朵蘭的眼眶開始發酸。
“我等了一會兒你沒回來。走廊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護士站那邊飲水機燒水的聲音。我拔了針頭自己下床，順著走廊找過去。走到安全通道那層，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薩日娜停頓了一下，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我從那條縫裡看到你了。你背對著門蹲在地上，手機靠在對面牆上，螢幕裡有個人在說話，男的，聲音年輕，叫你‘朵朵’。”
朵蘭閉上了眼睛。
“你在影片。”薩日娜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發抖，但朵蘭看到母親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蜷著，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留下幾道深深的白印。
“我當時想推門進去，把你拉起來，把那個手機摔了。但我沒動。”
她終於轉過頭看著朵蘭，眼眶紅了但沒有掉淚，“因為我知道你為什麼做這個。手術費。我的手術費。”
朵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一顆接一顆砸在桌面上。
薩日娜沒有伸手去給她擦。
她就那麼看著女兒哭，像是在等她把這些年所有沒流出來的眼淚一次性流完。
“後來你回了病房，閉著眼睛裝睡。我也裝睡。”薩日娜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第二天你跟沒事人一樣給我打飯、喂藥、擦身子。我躺在病床上看著你，心想，我閨女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從小連殺雞都不敢看的人，怎麼能蹲在安全通道里對著和陌生男人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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