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京城落了入冬以來第四場雪。
這場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從天幕上飄下來，落在鹿家老宅的灰瓦屋頂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把屋頂那些脊獸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門口兩尊石獅子的頭頂也白了，紅綢在雪裡凍得發硬，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像老人在咳嗽。
朵蘭站在大門外，抬頭看著那塊“鹿府”牌匾。
牌匾是黑底金字，鹿家的家徽刻在右上角，是一個變體的篆書“鹿”字，筆畫盤曲纏繞，她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來。
鹿宸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她沒有去握那隻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攥了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反覆了好幾次，掌心的汗還是沒幹。
“現在走還來得及。”鹿宸的聲音很低，被風吹散了一半。
朵蘭搖了搖頭，把目光從牌匾上收回來，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很緊，領口頂住喉結，她從來沒見他系這麼緊過。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下頜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眉心那道很短的豎紋又出現了，比平時深得多。
“來都來了。”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穩。
鹿宸沒再說話，伸出手。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裡，他的手很熱，她的很涼，一熱一涼碰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猶豫。
他握緊，推開大門。
門房還是上次那個老頭，看到鹿宸叫了聲“少爺”，目光落在朵蘭身上時沒有像上次那樣微微欠身，而是直接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那種目光在確認這個傳說中的女人長什麼樣，確認她值不值得鹿家大少爺為她跟家裡鬧成這樣。
朵蘭被他看得後脖頸發緊，但沒有迴避視線，迎著他的目光點了一下頭。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到一邊。
正廳的門敞開著，裡面的熱氣從門裡湧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一片白霧。
朵蘭跨過門檻的時候腳底在青磚地面上滑了一下。
鞋底太滑了，她的重心歪了不到零點幾秒就找回來了，但那一瞬間她感覺到鹿宸握她的力道猛地加重了，像怕她摔倒，又像怕她轉身跑掉。
她沒跑。
正廳裡坐著六個人。
鹿老太爺坐在主位，八十多歲了，腰背挺得筆直，一隻手搭在紅木柺杖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五根手指分開，像鷹爪抓住獵物一樣扣住膝蓋骨。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花白的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渾濁但不失銳利的眼睛。
鹿二爺坐在他左手邊，六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捧著一盞蓋碗茶，蓋子輕輕颳著杯沿，發出細碎的瓷器摩擦聲。
鹿三爺坐在右手邊，比鹿二爺年輕幾歲，頭髮已經全白了，但臉上的皺紋不多，皮膚保養得比實際年齡好很多，只是眼袋很重，像兩坨揉皺的宣紙貼在眼睛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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