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父鹿鳴川坐在鹿老太爺右手邊，鹿母宋明嵐坐在他旁邊。
鹿母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羊絨連衣裙，領口別了一枚翡翠胸針，顏色綠得很正，在白熾燈下泛出油潤的光。
她的表情和上次年會時一樣，平靜，剋制，嘴角掛著一個不存在任何溫度的微笑。
鹿宸和朵蘭走進正廳的時候，六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們身上。
每雙眼睛裡裝著不同的東西。
鹿老太爺是審視，鹿二爺是好奇，鹿三爺是不耐煩，姑奶奶是打量，鹿父是沉重，鹿母是什麼都沒有，她把所有情緒都藏在那層薄薄的微笑底下，露出來的只有一副精緻的、保養得當的、看不出年齡的面具。
鹿宸鬆開朵蘭的手，但只鬆了一瞬他往前邁了半步，然後回頭看了她一眼，把手伸到身後，掌心朝上。
朵蘭把手放上去，他重新握住，牽著她走到正廳中央站定。
“各位長輩好。這是我女朋友，朵蘭。”他的聲音不大，但正廳裡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片裡水流迴圈的嗡嗡聲，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朵蘭微微欠身，腰彎下去的時候感覺到脊椎骨一節一節地撐開，又收攏。
“各位長輩好。朵蘭，蒙古族，土默特左旗人。”
她沒有說“我是鹿宸的女朋友”，沒有說自己的職業，沒有解釋年齡，沒有替自己辯解任何一個字。
她只報了兩個資訊，民族，老家。
這是薩日娜教她的，蒙古族人介紹自己的方式，簡單，不卑不亢，你是什麼人就是什麼人，不用加修飾詞。
鹿老太爺眯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
他的眼睛不大，眼瞼下垂，蓋住了小半個瞳孔，但剩下的那半瞳孔裡透出的光一點都沒打折扣，鋒利得像一把沒開刃的老刀。
不割手，但壓得人喘不上氣。
“蒙古族？土默特左旗？”
“是。”
“那地方我去過。六幾年，搞社教。”鹿老太爺說“搞社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重，像是在提醒她，我去過你老家，我對那個地方的瞭解比你想象的多。
朵蘭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會兒還沒我呢。”
這句話接得不卑不亢。
您去我老家的時候我還沒出生，您看到的是幾十年前的土默特左旗，不是我的土默特左旗。
鹿老太爺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臉根本看不到。
他的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
“你多大了？”
“四十二。”
“離過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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