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母生日宴前兩天，京城的天氣忽然好了起來。
之前那些沒完沒了的沙塵暴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天空從灰黃變成淺藍，又從淺藍變成那種只有在春天的某個瞬間才能看到的、透亮的、像被水洗過的靛藍色。
龍湖別墅院子裡的玉蘭終於開敗了，花瓣落了一地，朵蘭還沒來得及掃，新的落花又鋪上來，白色和褐色混在一起，踩上去軟塌塌的，像踩在一層薄薄的舊棉花上。
那天晚上朵蘭在廚房做紅燒排骨。
鹿宸站在她旁邊剝蒜，動作很慢，蒜皮撕下來一小片一小片地扔進垃圾桶，不像在幹活，像在找一個不用說話的理由待在廚房裡。
他把蒜瓣剝得坑坑窪窪的，好幾個都被指甲摳出了月牙形的凹痕，蒜汁滲出來沾在他手指上，散發出辛辣的氣味。
“鹿宸，你媽媽生日宴，我想去。”
鹿宸的手頓了一下。
那顆被他剝了一半的蒜從指間滑出去，在料理臺上滾了兩圈，停在朵蘭的砧板旁邊。
他低頭看著那顆蒜，蒜皮還掛著半片沒撕乾淨，白生生的蒜肉上沾著他手指上的蒜汁，在廚房的燈光下反著光。
“你之前不是說——”
“我之前是怕給你添麻煩。”朵蘭把排骨從鍋裡撈出來，一塊一塊碼在盤子裡，用筷子把散落的花椒粒撥到一邊，動作不急不慢，每一塊排骨的位置都像是提前規劃好的，碼得整整齊齊。“但你現在求婚了，我再躲著，不像話。”
鹿宸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她的側臉，她低著頭，劉海垂下來擋住了半隻眼睛，嘴唇抿著，下巴的弧線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柔和。
她切菜的時候從來不看刀，刀起刀落全憑手感，砧板上傳來均勻的篤篤聲，和她說話的節奏一模一樣，不急不慢，每一個音節都落在刀聲的空隙裡。
“朵蘭，你知道我媽可能會說什麼嗎？”
“知道。”她把切好的蔥花撥進碗裡，用刀背颳了一下砧板上的碎末，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你不怕？”
“怕。”朵蘭轉過身靠在料理臺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圍裙上沾著油漬和麵粉，胸口那隻洗得褪色的小熊圖案被她抱著的手臂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隻圓圓的耳朵。
“但怕也得去。這是你的家人，我不能一輩子不見。”
鹿宸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把她垂下來的那縷劉海別到耳後，指尖從她太陽穴划過去，蹭了一下，帶走了她額頭上沾著的一小片面粉。
麵粉在他指腹上留下一個白色的印記，他把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麵粉散了，細碎地飄落在料理臺的大理石臺面上。
“朵蘭，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勇敢。”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但朵蘭聽到了。
朵蘭笑了一下。
那聲笑從喉嚨裡擠出來，短促而輕，像一隻貓打了個噴嚏，“我哪有勇敢。我就是覺得，醜媳婦總得見公婆。”
“你不是醜媳婦。”
“我是老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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