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嵐盯著她看了很久，側室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暈，她的表情在那片光暈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四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再好，細節還是出賣了她，她累了。
那種一直在跟什麼東西對抗、對抗了很久、不知道還要對抗多久的疲憊。
“你說得輕巧。到時候你會捨得？”
朵蘭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下，壓在暗紅色的漆面上。
桌面的溫度比她的手心低，涼意從掌心滲進去，沿著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肘彎，才停下來。
“捨不得。”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但捨不得也得舍，因為我愛他，所以不能讓他為難。”
宋明嵐的睫毛顫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朵蘭不確定是真實發生的還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只看到宋明嵐的眼皮往下沉了沉，然後又抬起來，和之前一樣平靜、一樣冷、一樣沒有任何破綻。
“你出去吧。”宋明嵐說。
朵蘭站起來，椅子在木地板上拖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聽到宋明嵐在身後說了一句。
“如果你真心為他好，你應該離開他。”
朵蘭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門把手是銅的，冰涼的，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她沒有回頭，站在那裡，背對著宋明嵐。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說不出“好”，也說不出“不”。她需要時間。
門開了。
鹿宸站在走廊裡，靠在牆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螢幕亮著但他沒在看。
他聽到門響，立刻直起身，兩步就跨到了朵蘭面前。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從她的嘴唇移到她的脖子，從脖子移到她的手指。戒指還在鏈子上掛著，衣領下面那道鼓起的痕跡還在。
“我媽說什麼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走廊裡的回聲都吞不掉。
朵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淺到只是嘴角彎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但鹿宸看到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那種“不想讓你擔心”的光。
“沒什麼，就說蛋糕切得不錯。”
鹿宸不信，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目光在她的表情上反覆掃描，像在找一道裂縫，但她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到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找不到任何破綻。
回別墅的路上，朵蘭一直沒說話。
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槐花快要開了的那種甜絲絲的味道。
她靠在副駕的椅背裡，頭微微偏向車窗，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路燈上，一盞，兩盞，三盞。
橘黃色的燈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又滑過去，又滑過去，在她瞳孔裡留下一道道短暫的光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