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開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檔把上，他每隔一會兒就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一下，然後移開，再停一下，再移開，她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
“朵蘭。”
“嗯。”
“我媽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好聽的？”
朵蘭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他臉上滑過去，把他的輪廓切成一段一段的，眉骨、鼻樑、嘴唇、下巴，每一段都被燈光鍍上了一層橘黃色的邊。
“沒有。夫人很不會說過分的話，她說的都是對的。”
鹿宸握緊了方向盤，指節泛白，血色從手指上褪下去又湧上來，反覆了好幾次。
“對的不代表我同意。”
朵蘭笑了一下，那聲笑從喉嚨裡擠出來，短促而輕，很快就被窗外的風聲吞了，她沒有接話。
她不想告訴他宋明嵐說的最後一句，“如果你真心為他好，你應該離開他。”她說不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某一天覺得那句話是對的，她怕的不是宋明嵐，她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在某個深夜醒來，看著鹿宸睡在旁邊的臉，忽然覺得“我應該離開他”。
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太愛了，愛到捨不得讓他承受那些本不該由他承受的東西。
車駛進別墅大門的時候，院子裡的感應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把銀杏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那些剛展開不久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晃著，影子也跟著晃，像一群在跳舞的小人。
鹿宸熄了火，拔了鑰匙，鑰匙扣上那枚小小的金屬徽章在儀表盤的光裡閃了一下。
他沒有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黑暗中。
“朵蘭。”
“嗯。”
“不管我媽說了什麼，你答應我一件事。”
朵蘭側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儀表盤殘留的微光裡顯得格外鋒利，眉骨高，鼻樑直，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線像刀裁出來的。
“別一個人做決定。不管什麼決定，告訴我，我們一起。”
朵蘭沉默了很久。
久到儀表盤的光徹底暗了，久到窗外的感應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過去，搭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他的手很涼，她的也是，兩雙涼了的手疊在一起，誰都沒能溫暖誰，但誰都沒鬆開。
“好。”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