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凌晨三點四十三分抵達呼和浩特站。
晚點了將近一個小時，朵蘭在硬座車廂裡坐得腰背僵硬，起身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門被推開了。
車廂裡的乘客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走道上散落著瓜子殼和揉成團的紙巾，空氣裡混雜著泡麵調料包的味道和某種說不清的、屬於長途夜車的酸餿氣息。
她把自己那個小行李箱從行李架上拽下來，拉桿卡住了，她蹲在地上掰了兩下才弄好，拖著箱子走過車廂連線處時，兩節車廂之間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外套領子往臉上拍。
呼和浩特站在凌晨的黑暗裡像一座沉睡的巨獸，站臺上的燈是橘黃色的，昏昏沉沉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淡，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水墨畫。
她沒有在呼市停留。
循著記憶走到短途客車站，找到開往土左旗的班車時，天還沒亮，班車的發動機在冷空氣裡冒著白煙，駕駛座上的司機裹著軍大衣在打盹，被她敲車門的聲音驚醒，揉著眼睛開了門。
車上除了她只有一個去察素齊走親戚的老太太，懷裡抱著一個編織袋，裡面裝的不知道是莜麵還是別的什麼，袋子鼓鼓囊囊的，老太太把它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用手扶著，怕它倒了。
朵蘭把行李箱放進客車後備箱，坐在靠窗的位置，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她沒睡著，班車的座椅太硬了，靠背的角度不對，怎麼靠都不舒服。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天邊開始泛白了，從深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淺紫，從淺紫變成一種淡淡的、像被水稀釋過的橘紅色。
地平線很低，低到讓人覺得天和地之間只隔著一條細細的線。
班車在察素齊鎮汽車站停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朵蘭拖著行李箱走在敕勒川大街上，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路面上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響，混著早晨賣早餐的攤販扯著嗓子喊“雜碎——剛出鍋的雜碎——”的聲音，和不知道哪家鋪子裡傳出來的、用手機外放著的蒙古語長調。
薩日娜站在路口的早餐店門口等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扎著，垂在腦後。
看到朵蘭的時候她沒有揮手，沒有喊，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女兒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近。
等朵蘭走到面前，她伸手把朵蘭肩上的包取下來，挎在自己肩上，動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吃了沒？”薩日娜問。
“沒。”
“進去吃，雜碎剛出鍋。”
早餐店的老闆認識薩日娜，看到她進來直接端了兩碗雜碎湯和一屜熱騰騰的包子過來，湯麵上飄著翠綠的香菜末和紅亮的辣椒油，雜碎切得薄薄的，在湯裡微微卷著邊。
薩日娜把自己碗裡的雜碎夾了幾塊放到朵蘭碗裡，動作很快，快到朵蘭來不及說“夠了”。
她沒有拒絕，把那幾塊雜碎連同自己碗裡的一起吃了，熱湯從喉嚨滑進胃裡，一路暖下去，暖到她覺得昨晚在火車上那七個多小時被硬座和夜風磨掉的那層皮，正在慢慢地、一塊一塊地長回來。
吃完飯薩日娜帶她去看房子。
房子在敕勒川大街北邊的一條巷子裡，步行到主街不到五分鐘，是一棟六層居民樓的底層，東邊戶，窗戶朝南和東兩個方向，早晨的陽光能從六點一直曬到中午。
一百五十平，三室一廳，一樓，帶小院裝修很簡單，白牆，瓷磚地面，廚房和衛生間的設施都是最普通的款式，但勝在乾淨，沒有異味，窗臺上還留著上任房主沒帶走的一盆蘆薈，葉子肥厚，刺硬邦邦的，活得挺精神。
薩日娜站在客廳中間，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朵蘭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推開主臥的門看了看，推開次臥的門看了看，推開書房的門看了看，走到陽臺上站了一會兒，陽臺上能看到小院種的一些花。
“首付和裝修的錢夠嗎？”薩日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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