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不讓月光照到它。
她不想看那邊有沒有再發訊息過來，因為如果發了，她會忍不住回；如果不發，她會忍不住想。
所以她選擇不看，把手機扣著，讓它自己在黑暗中待著，像把一個人放在一個她能看到但不會伸手去夠的地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比剛才用力，像在說“你還沒睡啊”。
她輕輕拍了拍肚子，隔著棉布睡衣，掌心的溫度傳到肚皮上，暖暖的。
“寶寶，”她輕聲說，聲音被枕頭和被子吸收了，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今天是媽媽生日。明年這個時候，你就一歲了。媽媽帶你去看草原，看馬，看金蓮花。”
她頓了一下。窗外起了風，銀杏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著，影子投在窗簾上，像一群在跳舞的小人。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上，落在無名指上那枚戒指上。
“我們一起等爸爸。”
她沒有說“他會來的”，沒有說“他在等我們”，沒有說“總有一天”。
她只是說“一起等”。
等不是相信，不是希望，不是承諾。
等是一件不需要理由的事，就像風從草原上吹過來，不是因為想吹，是因為它就在那裡，不吹就不是風了。
她等，因為她還在，他還在，孩子還在。三個人，在不同的地方，等同一個時刻。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側躺著，手放在肚子上，閉著眼睛。
孩子又踢了一下，比剛才輕，像在說“晚安”。
她嘴角彎了一下，是一種確認，確認她不是一個人，確認這個孩子是她的，確認她在四十三歲生日這一天，擁有的東西比失去的多。
窗外，雲層遮住了月亮，又散開了，又遮住了，又散開了。
月光忽明忽暗地照在窗簾上，像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地按著開關。
朵蘭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肚子裡那個小東西偶爾翻身的細微聲響，慢慢沉進了睡眠。
她沒有做夢。或者說，她做了但不記得了。她只記得在某個瞬間，半夢半醒之間，她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朵蘭。”
那個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穿過草原，穿過敕勒川大街，穿過窗戶和窗簾，落在她的耳朵裡。
她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睜不開。她想回答，但嘴唇太沉了，張不開。
她只能聽著那個聲音在黑暗中慢慢消散，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被稀釋了，被衝散了，最後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但她知道那不是夢。因為她的手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動了一下，是無名指上的戒指帶動的。
戒指轉了一圈，鉑金和皮膚的摩擦觸感是真實的，真實到她第二天早上醒來摸了一下，戒指還在，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壓痕，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