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嵐的聲音從他背後追過來，還是那種冷靜剋制的、不仔細聽就會被風吹散的語氣，但語尾有一個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宸宸。你找到她以後，會回來嗎？”
鹿宸的腳步在門檻上頓了一下。
他逆著光站在門口，八月的下午的光把他整個人勾成了一道暖色的剪影，肩線的輪廓比三年前更寬更利落，他偏過頭，側臉的線條在銅燈光和陽光的交界處閃過一道冷白色的光。
“會！但回來不是為了繼承鹿氏。”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在茶室安靜得像凝固了一樣的空氣裡，跟窗外衚衕深處傳來的炒菜聲和電視聲混在一起，落地生根，“是帶她回家。”
門關上了。
宋明嵐一個人坐在紫檀茶臺後面，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正山小種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她翻牆從宋家老宅跳出來那天晚上，崴了腳，鹿鳴川揹著她走了四公里去打車的那個背影，也是這麼寬的肩，也是這麼一股子不走到底就不回頭的軸勁兒。
她當年跟鹿鳴川走的時候她爸氣得摔了書房裡那隻乾隆年間的青花瓷瓶，現在她坐在這裡把地址交給兒子，兩個場景隔著二十多年重疊在一起，她忽然不知道該怪遺傳太強大還是該怪自己言傳身教太到位。
鹿宸推開四合院大門走到衚衕裡，微風的風裹著槐樹葉子吹過來，他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小臂上，另一隻手從內袋裡掏出那個信封。
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土默特左旗察素齊鎮。
他把信封翻過來，終於打開了，抽出裡面的紙條。
紙條上除了一個詳細到門牌號的地址之外，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宸·蘭酒館，敕勒川大街117號”。
他看著那行小字，手指指腹在“宸·蘭”兩個字上來回摩挲了兩下，紙張的紋理被他的指紋反覆碾過，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他以為她會換個地方，換個名字，重新開始，就像當初她在網上從“朵蘭”變成“朵朵”一樣，把過去藏起來，不讓他找到。
但她沒有。
她把那兩個字寫在酒館的招牌上，掛在一條他會找到的街上，掛了三年。
他把紙條摺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內袋，拿起手機。
三個小時前林薇發的微信還掛在通知欄裡沒回“鹿總豐田那邊的代表明天到想談固態電池的供應協議這是咱們今年最大的訂單你得親自……”他掃了一眼，沒點進去，直接撥了電話。
“鹿總！你終於回電話了，豐田那邊——”
“推遲一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林薇大概在確認自己沒聽錯，因為鹿宸在公司三年，從來沒有因為任何私人原因推掉過工作安排，別說一週，連一個小時都沒推過。
有一次他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還坐在會議室裡跟投資人對了三個小時的BP，散會之後直接被人扶去了急診。
“什麼？”
“我說推遲一週。這一週，什麼事都別找我。”他掛了電話，他需要回家換一輛車。
下午六點，開啟導航軟體，在目的地那一欄輸入了紙條上的地址。
螢幕跳出一條藍色線路，從京城四環一直延伸到內蒙古中部，途經京藏高速和呼和浩特繞城，全程四百八十公里，預計到達時間顯示在螢幕底部：晚上十一點。
他把手機架在中控臺的支架上，發動引擎，賓士G級的儀表盤亮起來，冷白色的背光打在他臉上，把下頜角那道利落的線條照得更鋒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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