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
小鎮的日出跟京城不一樣，沒有高樓擋著，沒有霧霾濾著，天光從陰山背後翻過來，先是把山頂的輪廓染成一道金紅色的線，然後那道線迅速變寬、變亮，從金紅變成橙黃，從橙黃變成熾白，整個過程快得像有人在天上擰亮了一盞巨大的調光燈。
敕勒川大街上的楊樹從黑暗中顯形，樹梢最先接到光，然後是樹幹，然後是樹根，最後整條街都亮了起來，連路路邊綠化帶里長出來的那幾叢狗尾巴草都被照得金燦燦的。
朵蘭先醒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還躺在蒙古地毯上，鹿宸的襯衫蓋在她身上，他的手臂環在她腰間，呼吸均勻而沉，還睡著。
她側過頭看著他的臉，晨光從捲簾門底部的縫隙擠進來，在他臉上畫了幾道平行的淡金色條紋，從額頭斜跨過鼻樑一直延伸到下巴，把他那張臉分成了明暗相間的幾個色塊。
他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醒著時年輕，眉頭不再擰著，嘴角不再繃著，顴骨下面的陰影也柔和了幾分，像個終於把壓了三年的擔子卸下來之後整個人都鬆快了的大男孩。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輕輕把他的手臂從自己腰上挪開，坐起來穿衣服。
過程中碰到了吧檯凳，凳腳在瓷磚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鹿宸沒有醒。
她走到後廚接了一壺水燒上，趁水還沒開的時間把散落在地上和吧檯上的東西收拾好，他的褲子搭在吧檯凳上，她的開衫團在角落裡，頭髮上的皮筋終於在矮桌下面找到了，撿起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斷了，她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根備用的把頭髮重新紮好。
水開了，她往搪瓷缸子裡倒了一杯，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著，靠在吧檯邊上看著他睡覺的側臉，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排:家裡有個孩子，是你的。
她排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覺得不對勁。
太輕了，太突然了，太像在說他不在的時候她撿了只流浪貓養大了，而不是在說他們之間有一個活生生的、已經會跑會跳會叫媽媽的女兒。
她決定不在酒館裡說，先帶他回家，讓他自己看。
鹿宸是被搪瓷缸子磕在吧檯上那聲脆響吵醒的。
他翻了個身，手習慣性地往旁邊摸了摸，空的，他猛地坐起來，動作快得像被人按了開關，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在四處摸索。
然後他看到了她，靠在吧檯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嘴角抿著一點忍了很久的笑意。
“我以為你又走了。”他開口，嗓子還沒醒透，沙啞得厲害，像是這句話在他夢裡就已經開始說了，現在只是繼續說完。
“我能走到哪去？這是我的店。”朵蘭把搪瓷缸子遞給他，裡面是剛衝的黑咖啡加奶，沒糖，苦得他皺了一下眉，但他還是喝了一大口，然後站起來穿衣服。
他低頭看到那件被壓得跟鹹菜乾一樣的外套，拎起來看了看肩膀處崩開的縫線，沒說什麼，直接搭在手臂上，突然想起車上有一件備用。
七點半，敕勒川大街已經完全醒了。
早點鋪的捲簾門陸陸續續地拉上去，蒸籠的白氣從鋪面裡湧出來飄到馬路中間，混著豆漿燒開的豆腥味和油條下鍋的滋啦聲。
騎電動車上班的人按著喇叭穿過街道，誇著著公文包，車筐裡塞著包子豆漿。
他們從酒館出來的時候，隔壁副食店的老闆正在往門口搬貨，看到朵蘭上了一個一個高大男人的車裡，愣了一下，然後衝她擠了擠眼，朵蘭假裝沒看到。
鹿宸把車停在敕勒川大街拐進去的一條小巷口。
巷子太窄，G63的車身太寬，開進去怕蹭到兩邊的牆。
他熄了火下車，從後座拎出兩個禮品袋，一個袋子裡裝的是茶葉和一套骨瓷茶具，另一個袋子裡是燕窩和進口補品。
跟著朵蘭沿著巷子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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