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聽得懂。
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次她沒有在場的意外，一次他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的證據，一次他在深夜獨自撐著的時候她正在四百八十公里外哄女兒睡覺或者給客人端羊肉面。
這些疤痕裡沒有她的參與，但每一道都指向同一個事實，他把自己搞成這樣，是因為她不在。
她聽著聽著，眼淚又下來了。
眼眶慢慢蓄滿了水，蓄不住了就溢位來，沿著眼角淌下去，落在他的胸口上，溫熱的液體在他皮膚上滑過，涼得很快，涼了之後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
她把臉貼在他的胸骨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牆角的掛鐘又敲了一下，凌晨一點半，雖然那臺鐘不太準，大概實際上是一點二十五左右。
“鹿宸。”她開口，聲音悶在他胸口，被皮膚和骨骼吸收了一半，傳出來的部分又啞又溼，“你以後不許這樣了。”
“嗯。”
“我說真的。不許再熬通宵，不許不吃飯，不許把自己弄進醫院。”她每說一條，手指就在他胸口上點一下，點到第三下的時候手指被他握住了，他把她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裡，拇指按著她的指節。
“好。”
“你答應得太快了——”她抬起頭想瞪他，話沒說完就被他低頭堵住了嘴。
這個吻和剛進門時那個不一樣。剛才是急切的、渴望的、壓抑了三年之後猛然決堤的，帶著眼淚的鹹味和久別重逢的顫慄。
現在是慢的，溫存的，帶著饜足之後身體裡殘留的餘溫和呼吸平復後重新變得均勻的氣息。
他的嘴唇在她唇上停留了很久，沒有深入，只是輕輕貼著，然後退開半寸，睜開眼睛看著她。
他的眼睛在暗光裡亮得驚人，瞳孔把吧檯漏過來的那一小片暖黃燈光收了進去，在虹膜深處凝成兩點灼亮的星芒。
“你說的我都聽。”他的聲音從剛才那個吻裡帶出來，嘴唇還沒完全離開她的唇面，吐字時氣流掃過她的嘴角，“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許再跑了。”
朵蘭看著他。
他們的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還是那麼長，還是那麼翹，三年前海日爾剛出生那天月嫂說“這孩子睫毛隨爸爸”，她說“對，隨爸爸”，那個“爸爸”現在就躺在她面前，用那雙睫毛又長又翹的眼睛看著她，說出的話是在提條件，眼底翻湧的東西是在求她。
“不跑了。”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扣住他的手，五指擠進他的指縫裡，掌心貼著手背，兩種溫度壓在一起，分不出誰更燙，“跑不動了。”
鹿宸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收緊，呼吸從她發頂緩緩撥出來，暖烘烘地鋪在她的頭皮上。
牆角的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像在數他們已經浪費了多少秒。
安靜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朵蘭。”
“嗯？”
“你媽這幾年身體怎麼樣。”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在確認一個明天早上要去辦的事項，“天亮了帶我去。我帶了東西給阿姨。”
朵蘭的身體在他說到“天亮了帶我去”的時候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微，輕微到如果他的手不是正貼在她肩胛骨上大概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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