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庫通往客廳的門推開的時候，朵蘭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木質調香薰味，和她記憶裡這棟房子的味道不一樣了。
以前是空氣清新的香薰混合著皮革沙發和地板蠟的味道，現在多了一層更沉穩的雪松和檀木的底調，大概是鹿宸這三年換了香薰的牌子，或者是他自己身上的氣息浸透了這間屋子，把原來那種冷冰冰的精裝修氣味替換成了某種屬於人的、溫熱的、有呼吸感的東西。
鹿宸抱著海日爾走在前面，騰出一隻手去摸玄關牆上的燈開關，摸了兩下沒摸到，三年前開關在右手邊，後來他讓工人把整棟房子的電路重新走了一遍，開關挪到了左手邊，他自己到現在還沒完全適應。
朵蘭跟在他身後進了客廳，把帆布袋放在鞋櫃旁邊，直起腰的時候視線掃過客廳裡的每一樣東西，像在核對一份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清單。
沙發還是那張深灰色的布藝沙發，她走之前把靠墊擺在左手邊第二個位置，現在還在那個位置，只是靠墊的絨面比三年前磨得更薄了，邊角起了一層細密的毛球。
茶几上的杯墊還是她當年從網上買的那套竹製防燙墊，有一塊被熱鍋底燙出了一個焦黃的印子，她記得那是鹿宸有一次從廚房端砂鍋出來，直接在杯墊上燙出來的。
電視櫃旁邊的綠蘿長瘋了，藤蔓從花盆裡垂下來拖到地板上，沿著電視櫃的腿繞了兩圈，葉子油綠油綠的，比她在的時候茂盛得多，現在的保姆大概很會養綠蘿。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玄關正對面的那面牆上。
那是一整面留白的裝飾牆，三年前掛著一幅從鹿家老宅庫房裡翻出來的清代山水作，畫面灰濛濛的，她每天擦灰的時候都會對著那幅畫發幾秒呆，覺得它和這棟現代風格的別墅格格不入。
現在那幅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相框，深木色的窄邊，沒有花紋，簡潔得幾乎不起眼，但掛在整面牆最中心的位置，周圍什麼裝飾都沒有，所有的留白都是為了把視線逼進那一個框裡。
相框裡是一張照片，草原，傍晚，遠處有風車的剪影，夕陽把天空從橘紅燒成深紫，草地上跪著一個人，穿黑色T恤，手裡舉著一束野花，正抬頭看著鏡頭外某個人。
他身後是幾個模糊的人影，有的在撒花瓣，有的在舉手機拍他，其中一個蹲在地上笑到模糊，大概是石源。
這張照片的角度明顯是偷拍的，構圖不完美，光線也有點暗，但鹿宸把它放大了洗出來裱在牆上。
海日爾從鹿宸懷裡扭下來，在客廳裡跑了一圈，運動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
她跑到那面牆前面停下，仰著頭看了幾秒，然後回頭朝朵蘭喊：“爸爸！這個是媽媽！”
她還不認識“照片”這個詞，也不太能理解為什麼人會出現在紙片裡，但她認出了媽媽。
照片裡的朵蘭被鹿宸擋了大半，只露出一隻手和半邊側臉，但海日爾就是認出來了，兩歲半小孩對人臉的識別能力比她爸公司的AI視覺演算法還準。
鹿宸蹲下來，把海日爾被風吹歪的衣領翻正，說了一句：“對。那是爸爸最珍貴的照片。”
朵蘭站在玄關和客廳的交界處，一隻手還扶著鞋櫃邊緣，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為什麼把這張照片掛在這裡。
三年前他求婚那天，石源全程躲在車後排偷拍，她後來聽郭麒說鹿宸把那些照片全要走了，一張都沒刪，存了好幾個備份，手機裡、電腦裡、雲端裡都有，現在又把其中一張洗出來裱在牆上。
她當時問他求了婚就算數了為什麼還要再求一次，他說“你那時候還在哭，我覺得不算數”。
這個男人對“算數”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
他說“等我”不算數，非要等到自己站到福布斯封面上才敢來找她；她哭著答應求婚他不算數，非要在草原上再跪一次；現在她把戒指戴了他不算數，非要把她帶回這棟房子，把他拍的那張照片掛在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才算數。
保姆周姨從廚房裡迎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拿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芹菜。
她是從老宅那邊調過來的，但鹿宸平時不太在家吃飯，廚房大部分時間是閒置的，灶臺上落了一層薄灰。
今天上午鹿宸從內蒙給她打了電話，說“周姨，晚上做幾個菜，我帶人回來”，她在電話裡追問帶誰回來，鹿宸想了半天只說了句“家裡人”。
這三個字把周姨驚得芹菜都掉地上了，她跟鹿宸打交道三年，從來沒聽他嘴裡蹦出過“家裡人”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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