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慢慢靠著牆滑坐下來，後背貼著冰涼的舊書架木板，腿伸直，兩隻手攤開放在膝蓋上。
月光從老虎窗照進來落在她攤開的掌心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不到半小時前還撐在他胸口上，隔著一層被她的眼淚浸溼的襯衫布料，感覺過他胸腔裡那顆心臟以不正常的頻率狂跳。
她把手翻過來，手指微微蜷起，指尖還殘留著他後背上襯衫布料的粗糙觸感和體溫。
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她的心跳也很快。
一個你認識了十三年、以為已經熟悉到每個毛孔都瞭如指掌的人，忽然在你面前裂開一道縫，你往縫裡看了一眼，發現裡面全是你從沒見過的東西，你來不及辨認那些東西是什麼，但你的心臟已經先你一步認出了其中的某一樣。
她看著自己按在胸口的手，第一次用氣聲承認了一件事。
“不是弟弟。”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後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把臉埋進膝蓋裡，棉睡裙的裙襬在地上鋪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她的手指摸到了右手腕上那條手繩，繩結緊實而牢固，十幾天了她從沒取下來過，洗澡戴著、打球戴著、睡覺戴著，現在也戴著。
她用拇指反覆推那個“死結”，推一下緊一分，就像她剛才看見的那道縫，往裡看一眼就多陷一寸。
閣樓外面的樓梯拐角，岑今越蹲在最下面一級臺階上，後背弓得很深，手肘撐在膝蓋上，臉埋在掌心裡。
他的嘴唇還在發抖，剛才從她唇角擦過去時那一瞬間的觸感，柔軟、微涼、帶著她眼淚的鹹澀和他自己嘴唇上被冷風吹出的乾裂，全粘在了他的下唇正中偏左的位置。
他把嘴唇死死咬住，上牙壓著下唇那一片殘存她體溫的皮膚，力道重得齒尖陷進了唇肉裡。
鐵鏽味從他的口腔黏膜深處慢慢滲出來，混著他嘴唇上她殘留的氣息，鹹腥和溫熱攪在一起。
他在懲罰自己。
懲罰自己差點吻了她，懲罰自己說了“對不起”但其實一點也不想說對不起，懲罰自己明明已經鬆開了手腦子裡卻還在回放她剛才從他肩窩裡抬起頭時那個畫面，睫毛溼的，眼眶紅的，嘴唇微張，桃花眼在淚光裡亮得驚人。
遠處正廳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聲。
岑今越猛地抬起頭。
鹿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走廊那一頭，靠著正廳的門框，身上披著一件深灰色家居外套，手裡端著一杯早就不冒熱氣的水。
從他站的窗戶邊角度能看到閣樓活板門下方的整條走廊，也就意味著他看到了岑今越從閣樓上幾乎是跳下來的全過程，也聽到了剛才閣樓裡所有的動靜。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和岑今越隔著整條走廊對視，然後緩緩說了一句和書房裡完全一樣的話：“好好守著她，但也別太苦了自己。”
岑今越垂下眼睛點了一下頭，站起來往門口走。
經過鹿宸身邊時鹿宸沒有攔他，只是在他走過去之後對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被石榴樹枝椏在夜風中的沙沙聲蓋住了大半，但岑今越聽到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鹿宸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閣樓的方向，然後把那杯涼透的水放在茶几上，踱著步子跟著岑今越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