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鹿家老宅從下午就開始鬧騰。
宋明嵐在廚房裡坐鎮指揮，張姨帶著兩個臨時請來的幫廚在灶臺和案板之間陀螺一樣轉，蒸鍋裡冒著珍珠丸子的白汽，砂鍋裡的老鴨湯從早上九點燉到現在已經鮮得連院子裡的麻雀都往廚房窗臺上蹦。
鹿鳴川拄著柺杖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嫌沙發墊子不夠軟讓鹿宸重新擺了三次，又嫌電視機音量太小聽不清春晚預熱節目的主持人串詞，其實他根本不看春晚，每年都看到一半就歪在沙發上睡著，但老爺子堅持要把音量調大，“氣氛要到”。
今年除夕石源父親和石源生氣把他趕了出來，便驅車帶著一家三口來了鹿宸這溜達溜達。
朵蘭和石源的太太蘇棠在餐廳裡包餃子，韭菜雞蛋餡和豬肉白菜餡各一盆，麵皮是上午現擀的，朵蘭包的餃子一個個圓鼓鼓地立在托盤上排成整齊的佇列，石蘇棠包的則歪歪扭扭東倒西歪，朵蘭看了一眼說你包的這個像喝醉了，石太太說喝醉了也是餃子，下鍋一樣吃。
海日爾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夾著雪粒的冷風。
她把駝色大衣脫下來掛在玄關衣架上，圍巾隨手搭在鹿宸的外套旁邊，換了棉拖鞋往廚房方向走，路過客廳時順手從果盤裡撈了一顆車釐子塞進嘴裡，核還沒吐就被宋明嵐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截住了：“洗手了沒？”
“洗了洗了。”她倒退三步拐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衝了兩秒鐘，甩了甩手又跑回來，從背後抱住正在調餃子蘸料的朵蘭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朵蘭偏頭聞了聞她頭髮上的氣味，辦公室的咖啡味混著外面雪天的冷空氣，還有一絲極淡的雪松調古龍水。
“小越呢。”
“在地庫停車，馬上上來。”海日爾鬆開手從朵蘭肩膀上離開，從碗裡偷了一片切好的醬牛肉塞進嘴裡，嚼著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他今天跟我加班到六點。”
岑今越進門時手裡拎著兩盒稻香村的點心匣子和一瓶宋明嵐愛喝的桂花酒。
他把東西放在玄關櫃子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的路線經過廚房門口時停了一下，海日爾正站在朵蘭旁邊被塞了一個剛出鍋的餃子試味道，燙得直哈氣用手在嘴邊扇風，看到他在門口探頭，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吃快來吃。”
筷子已經夾了一個遞過來。
他走過去接過筷子把那個餃子放進嘴裡，豬肉白菜，鹹淡剛好，麵皮勁道。
朵蘭在旁邊用圍裙擦著手，視線在兩個人之間走了一個來回，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包餃子。
年夜飯從晚上七點半開始，滿滿一張圓桌擺得連轉盤都轉不太動，珍珠丸子、清蒸鱸魚、紅燒排骨、油燜大蝦、糖醋里脊、蔥燒海參、老鴨湯、四喜丸子，加上宋明嵐親手做的八寶飯和兩大盤餃子。
海日爾坐在岑今越旁邊，右手邊是鹿宸，對面是朵蘭和鹿鳴川宋明嵐還有石源一家。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高領毛衣，袖子偏長只露出指尖，頭髮散著沒紮起來，燈光照在髮絲上暈出一圈毛茸茸的金棕色光暈。
她用筷子夾了一塊糖醋里脊放進岑今越碗裡，不問他吃不吃，直接夾進去。
岑今越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裡脊，耳朵尖又開始泛紅，從耳廓邊緣往耳垂方向蔓延的速度仍然和十三歲那年被她捏下巴時一樣快。
他用筷子把裡脊夾起來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然後夾了一個四喜丸子放進她碗裡。
海日爾看了一眼那個丸子，用筷子戳成兩半分了一半又夾回他碗裡，“一半，跟以前一樣。”
鹿宸端著酒杯和對面的鹿鳴川碰了一下，餘光從兩個孩子的碗之間掃過。
春晚開始後客廳裡的音量按照鹿鳴川的要求調到了二十五，幾個歌舞節目輪番上場，老兩口坐在沙發上，宋明嵐邊看邊給鹿鳴川剝開心果，鹿宸和朵蘭坐在旁邊喝茶。
石源一家一起玩了會便告辭回家了，說是老爺子叫他們回去。
海日爾陪著看了一會兒，中間接了三個工作電話，一個是集團值班的安保總監彙報各辦公區巡查正常，一個是財務部確認年前最後一筆款已經打出去，還有一個是市場部值班的同事跟她確認大年初三開工儀式的流程。
她掛了第三個電話後揉了揉太陽穴，岑今越偏頭看她，她擺擺手說沒事就是有點困，然後起身去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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