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有錢人的世界離她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星球。
手機震了。她拿起來看，是L的訊息：“今天忙什麼了？”
她回：“來了大客戶，忙到現在。”
他問：“累不累？”她說：“還行。”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打個語音吧，不用露臉。”
朵蘭盯著這行字，愣住了，一時不知道怎麼回。
他們聊了兩個月了，發過照片，發過語音，打過電話，但從來沒有影片過。
不露臉是她從第一天就劃下的底線，他也答應了，一直沒提過要越界。
可現在他說了，說得輕描淡寫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打了幾個字：“為什麼突然要影片？”發出去的時候手指在抖。
他回得很快：“照片是死的。”
照片是死的，他說得對，照片就是畫素，就是光影，就是被定格在某一秒的影像，永遠停在那裡，不會呼吸，不會眨眼，不會在鏡頭前面微微側頭、調整角度、猶豫要不要按下發送鍵。
她想說她不會，想說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想說她怕，怕什麼？
怕他看到她的眼睛，怕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出她的年齡、她的疲憊、她藏在“二十五歲”這個謊言之下的所有破綻。
她打了幾個字：“？”
他回得很快：“隨便活動下。”
她盯著這五個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又打了一行字：“好。”
發出去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四十歲了，連在鏡頭前面動一動都不會。
他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三個字：“我教你。”
朵蘭從床上坐起來，套了一件外套，下樓去了巷口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燈管白得刺眼，收銀臺的女孩在刷手機，頭都沒抬。
她在貨架上找了半天，最後拿了一個最普通的黑色口罩，無紡布的，一包十個，八塊錢。
結賬的時候收銀女孩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大半夜買口罩的人很奇怪，但沒說什麼。
朵蘭把口罩揣進口袋裡，快步走回出租屋，反鎖了門。
她站在那面三十九塊錢的全身鏡前面，拆開口罩，戴上了。
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從鼻樑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額頭。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覺得鏡子裡那個人既陌生又熟悉，眼睛是她自己的，那雙被生活磨了四十年的、帶著點疲憊又帶著點清澈的眼睛，睫毛不算長，但很密，眼尾微微往下垂，像蒙古草原上那些安靜的馬，不驚不乍地看著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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