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麼時候醒的？
醒多久了？
她剛才想事情的時候眉頭一定皺著，他觀察了多久才開口？
“……沒想什麼。”
“你剛才在想不好的事。”鹿宸翻了個身，單手撐在她枕頭旁邊，另一隻手從她衣角上鬆開改扣住她的手腕壓在被單上，動作行雲流水像是身體已經把這套流程練出了肌肉記憶。
他低頭看她，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側臉輪廓勾了一道金邊，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裡的睡意還沒有完全褪乾淨，比平時低半個調，帶著剛醒時特有的粗糙顆粒感，“說。想什麼。”
朵蘭看著他的眼睛，短暫沉默之後決定說實話。
她以前對前夫就是什麼都自己扛，扛到最後什麼都不想說，然後兩個人的關係變成了一間沒有人開口說話的牢房。
她不打算重蹈覆轍，雖然她現在面對的不叫婚姻，叫“被少爺扣在臥室裡不給走”，但道理是一樣的。
她清了一下嗓子，把那些在心裡碼好的念頭挑了一個最核心的、最無法繞開的、她覺得必須先解決的問題，用一種儘量平穩的語調說了出來：“我在想……現在怎麼辦？”
鹿宸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問了什麼，是她問這句話時的表情。
那是一種真的在等答案的、把決定權全部交到他手裡的、帶著某種被生活打了很多次卻仍然學不會耍心眼的眼神。
而且這個問題是她問的第二次。
她不是在撒嬌，不是在試探，不是用示弱來換承諾。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所以問他。
她四十歲，經歷過十五年的空殼婚姻，經歷過被丈夫當保姆使喚從來不給她任何話語權的漫長消耗，經歷過為了救母親的命把自己掛到網上對著陌生人叫哥哥的絕境。
但她依然會在這種時候，用這種表情問他：那現在怎麼辦。
好像他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好像她真的相信他能給出一個答案。
鹿宸發現，自己根本沒法真的恨她。
從昨天大門外堵到她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自己的怒氣消退，等到現在，怒氣早就被十二個小時的折騰消耗得乾乾淨淨，底下的東西全部露了出來：
不甘心，害怕，佔有慾，還有一種他說不清楚但知道它確實存在的、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慾望才發那個“缺錢進”帖子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床頭爬到了枕頭邊緣，久到朵蘭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正準備補一句“算了當我沒問”。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斬釘截鐵像是在宣佈一條已經蓋了章印了鋼印注了冊的條款：“你暫時做我女朋友吧。”
朵蘭眨了眨眼。“什麼？”
“這是你騙我的代價，你不是說要還嗎，”他補充得飛快，快到讓“代價”和“還”這兩個詞聽起來像是臨時從腦子裡抓來堵漏洞的磚塊，完全沒有任何威懾力反而暴露了他根本編不出更狠的說辭，“先用這個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