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的聲音從她的麥裡傳出來，隔著手機麥克風的壓縮，隔著京城的夜空從保姆房傳到戰隊工作室那幾副耳機裡：“挺好的。”
只有三個字，尾音往上飄了不到四分之一度，像她每次說“少爺慢用”時的那個調子，但多了一層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軟。
汪曉斐緊跟著接上了，語氣從憋著壞升級到了明目張膽的起鬨：“他要欺負你，告訴我們，我們幫你揍他。”
語音裡立刻響起一片附和，石源說“對”，王文濤說“我可以打上單也可以打L”，林州遠說“我射手遠端支援”，郭麒說“我輔助嫂子你站我後面”，陳俊說“我中單，我第一個上，反正我也打不過他但是態度要有”。
朵蘭的聲音從她的麥裡飄出來，輕輕的，尾音往上揚了一個她自己在別墅廚房裡從來不會用的弧度：“你們打不過他吧……”
不是挑釁，不是疑問，是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是說出來了的事實，那個事實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裹著一層極薄的、像她每天早上給鹿宸熱牛奶時牛奶表面凝的那層奶皮一樣的東西，一碰就破，但破了之後牛奶還是燙的。
全隊爆笑。
石源笑到麥炸了，聲音劈成好幾個頻段同時往外蹦；
汪曉斐在笑的同時還在拍桌子，桌子和牆之間的共振透過他的麥克風傳進每個人的耳機裡；
王文濤的笑聲是悶的，像他用手捂著嘴但沒捂住；
林州遠笑得話都說不連貫了，“嫂——嫂子你——你太懂了——”；
郭麒沒出聲但麥裡傳來他氣音式的低笑；
陳俊的笑聲最大，邊笑邊說“嫂子說得對，嫂子永遠是對的”。
鹿宸的聲音在所有的笑聲之上切進來，笑罵的，那個“操”字從他喉嚨裡滾出來的時候被笑聲裹著。
邊緣磨圓了，中間的稜角也被他自己吞掉了一半，剩下來的那半個音節從麥克風裡彈進朵蘭的耳機，彈在她耳膜上，彈得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寸：“操，連我女人都看出來了。”
朵蘭聽到“我女人”三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螢幕邊緣收緊了。
她蹲在保姆房的床邊。
她把“我女人”這三個字從耳朵裡取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幾秒，然後放回去了，放回去的位置不是耳朵，是更深的某個她自己都找不到入口的地方。
遊戲結束後L關了群語音，給她打來私人語音。
她從他的呼吸聲裡聽出來他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電競椅的液壓桿被壓下去又彈上來，那一聲極輕的吱呀從麥克風裡傳過來的時候被壓縮成了一聲像遠處門軸轉動的悶響。
“他們都很喜歡你。”他的聲音從耳機裡漫出來，沒有隊伍語音時那麼亮了，音量也低了一些，低到像他在公寓臥室的小夜燈光裡貼著她耳朵說話時的那種音量。
尾音沒有往上翹也沒有往下壓，平平地送出來，送到最後停在她耳膜上不動了。
她握著手機，空調出風口正對著她的後頸吹，冷氣順著領口灌進去沿著脊柱往下走，走到腰窩的位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問：“你呢？”只有兩個字，說出去之後她才發現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尾音是抖的。
不是緊張的那種抖，是一個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往前邁了一步，不知道腳下是平地還是懸崖，腳底板懸在空中等待觸底的那一瞬間，全身的肌肉都在替她發抖。
L沉默了一會兒。
那“一會兒”裡她聽見他的呼吸節奏變了，不是變快，是變深了，吸進去的時候氣流在他鼻腔裡被刻意放慢了速度。
像一個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的人先把氣息穩住了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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