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朵蘭五點半就醒了。
保姆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九月底的晨風從那條縫裡擠進來，帶著薔薇花殘瓣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涼的，薄薄的，貼在她臉上像一隻手。
她開啟手機發送:“我們結束吧，不再相見”，然後刪除好友。
她躺到六點，躺到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從灰藍變成淡金，躺到缺耳朵橘貓從窗臺跳進來踩在她被子上用肉墊拍她的肩膀。
她坐起來，貓從被子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仰頭看她，黃色的眼睛在晨光裡縮成兩道豎縫，尾巴從身後繞過來搭在前爪上。
她沒有摸它，下床，把被子疊好，枕頭拍松，床單扯平，和過去每一天早晨一樣。
兩個箱子並排放在床腳。
紅色帆布箱的拉鍊她用回形針修過的那一頭，昨晚最後一次拉開時回形針的弧度被她掰直了再也穿不進拉鍊頭裡，她用一根髮卡代替。
L的紙箱她重新封過了，膠帶是從廚房抽屜裡找出來的透明寬膠帶，她橫著貼了三道豎著貼了兩道，把紙箱表面的快遞單和曾經貼過又被撕掉留下膠印的所有痕跡全部蓋住了。
這個箱子等下出去，可以扔掉了。
她拖著兩個箱子走出保姆房。
帆布箱的壞輪子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蹭出的聲響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像一隻受了傷的鳥在叫。
紙箱她抱著，膠帶表面被她的指腹捂熱了，紙箱邊緣壓在她小臂上壓出一道橫貫尺骨莖突的淺紅印子。
她把箱子拖到玄關擱在大門旁邊，帆布箱靠牆，紙箱摞在帆布箱上，摞穩了。
然後她轉身往回走。
廚房是她在別墅裡待得最久的地方。
灶臺的大理石臺面她每天擦三遍，今天不用擦了，但她還是把抹布從水槽邊上拿起來疊成方塊，從灶臺這頭擦到那頭。
抽油煙機的油網她上週剛拆下來洗過，不鏽鋼表面還能照見她自己的臉。
模糊的，被弧面拉長了的，五官都變了形的一張臉。
她把抹布洗乾淨擰乾掛在龍頭彎管上，和過去每一天做完飯之後一樣。
冰箱側門的儲物格里還剩兩罐鹿宸喝慣的那個牌子的冰可樂，鋁罐表面凝著細密的水珠。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罐，冰涼的，水珠從她指尖傳上來的涼意和她在公寓裡每次結束後從他身邊起身時他手指從她手心裡滑出去時留下的溫度相反。
她沒有拿走可樂，把手收回來關上了冰箱門。
客廳的大理石地面她擦了無數遍，每一道紋理她都認識。
茶几左前腿壓著的那一塊有一條從牆根延伸到地毯邊緣的灰色紋路，彎了兩道彎，第一道彎向左第二道彎向右，她蹲在地上擦地時沿著那條紋路擦過很多遍。
落地窗軌道槽裡的灰她昨天剛清理過，鋁合金凹槽乾乾淨淨的，她從軌道這頭走到那頭，帆布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的腳步聲被挑高的客廳穹頂吞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牆壁之間彈了兩次散掉了。
水晶吊燈沒開，晨光從落地窗灌進來把吊燈的水晶珠串照成一片碎銀子，那些珠串上個月專業家政來的時候拆下來洗過。
她站在梯子下面一顆一顆遞上去的，遞到最後一顆的時候家政說夠了，她把那顆多出來的水晶珠揣進圍裙口袋裡，後來忘了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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