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拖著帆布箱的拉桿，壞掉的輪子在大理石地板上蹭出一聲尖銳的哀鳴，她開啟門，還沒來得及跨出大門門檻，那聲哀鳴就被另一種更暴烈的聲音吞沒了。
輪胎碾過碎石的低吼從車道盡頭劈過來，不是普通的引擎聲，是被壓榨到極限的機械在發出警告。
她抬頭的那一刻，天際藍的車身已經衝進了鐵藝大門。
柯尼賽格Jesko，她只在鹿宸的遊戲房海報上見過的車，此刻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從清晨的光霧裡撕開一道口子，擋風玻璃後面那雙眼睛隔著一整條車道和幾十米的青石板路，準確無誤地鎖住了她。
車沒停穩，車門彈開的聲音比剎車更先到達空氣裡，向上旋開的翼門像展開的兇器，鹿宸從駕駛座裡邁出來的動作帶著一整夜沒閤眼的倦意。
一雙限量款球鞋踩上碎石，鞋帶是散開的，散得很徹底，左腳那根鞋帶甚至已經被踩得毛了邊，顯然穿鞋的人根本沒彎腰去系，只是把腳硬塞進去就出門了。
黑金隊服的左袖從肩膀往下皺了一道摺痕，隊服背面印的“L”被晨光從後面打透，邊緣發著毛茸茸的金光。
他的頭髮還是上場前造型師噴的半啞髮膠定過的弧度，左側有一縷被壓塌了，大概是開車時靠著頭枕蹭的。
但這些都不影響他此刻看起來像一把剛從鞘裡拔出來的刀。
刀刃上還帶著磨刀石留下的餘溫，連空氣都在他經過的時候被割開了一道細微的渦流。
三十米的庭院距離，他的視線把她釘在原地，然後他開始走，步子又快又硬，鞋底碾過碎石時發出的聲響和她胸腔裡心臟撞擊肋骨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朵蘭抓著拉桿的手指一節一節地鬆開了。
帆布箱和上面的紙箱失去支撐歪倒在大理石地板上，壞掉的輪子還在轉，橡膠外圈蹭出來的黑色碎屑粘在石面的溝槽裡。
她沒跑，不是不想，是腿動不了。
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先一步認出了這個場景：他在遊戲裡切後排的時候也是這種步幅，肩膀微前傾，重心壓得很低，眼睛鎖定目標之後就不再眨。
只不過這一次被鎖的不是對面打野，是她。
她開始往後退，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帆布箱上差點絆倒；
又退了兩步，鹿宸還在逼近，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她後退的間隙上，讓她始終拉不開距離。
一直退到大山水畫牆邊，大理石面貼上她後背，從肩胛骨傳來的冰涼終於告訴她：沒路了。
鹿宸在她面前停下來。
距離近到他能看清她鼻樑上被晨光照亮的那一小片細密的汗珠，她也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車廂乾燥空氣味。
那股松木香被長時間在密閉車廂里加熱過，比平時更濃更悶，混著一種長途駕駛後特有的疲憊酸度，像他整個人都被壓在了一夜千里的公路和柏油之間來回碾過了。
他低頭看她，眉目如畫的臉逆著光，瞳孔邊緣被陽光燒成一道極淺的琥珀色弧線。
然後他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被氣得不知道從哪開始發火，結果所有情緒在喉管裡堵成一處之後反而只能笑出來的弧度——冷，但精緻漂亮得不像話。
他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她，從她散落在耳邊的碎髮看到她在發抖的嘴唇，從她攥著帆布包帶子攥到指節發白的手指。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藕色棉布襯衫，袖子捲到肘彎露出手腕內側一小塊一個月前被熱油濺到留下的淡褐色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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