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們在聖托里尼的最後一個獨處夜晚。
明天下午石源他們幾個飛過來會合，後天下午友誼賽在費拉鎮那個建在火山岩崖壁上的電競館裡準時開打，然後所有人一起飛回北京，這趟希臘之行就算正式收尾。
鹿宸把剩下的半瓶聖托里尼乾白從冰箱裡拎出來，另一隻手夾著兩支高腳杯，用腳把落地玻璃門推開，走到泳池邊那兩張並排擺著的藤編躺椅旁邊，把杯子擱在小茶几上，斟了兩指高的酒，自己先仰頭灌了半杯。
朵蘭從臥室裡出來，裹著一條薄薄的亞麻披肩，五月初愛琴海的夜風從懸崖下面往上灌，帶著鹹腥的涼意和遠處某家酒店露臺上飄下來的極淡的檸檬香薰味。
她赤腳踩在泳池邊被白天日光曬得還有些微溫的石灰華地磚上，走到他旁邊那張躺椅上坐下來，把披肩往肩上攏了攏，沒說話，只是和他一起看著懸崖外面那片被月光劈成千萬片碎銀的愛琴海。
鹿宸喝了不少了。
晚餐時他把那瓶乾白自己喝掉了大半瓶，倒一杯慢慢喝完再倒一杯，節奏均勻但不停。
現在又開了第二瓶，臉頰上浮出一層很淺的紅，從顴骨往耳根方向蔓延，讓她想起他在箱根私湯裡被溫泉蒸出來的那種血色，只不過這次不是熱氣蒸的。
他靠在躺椅背上把酒杯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輕輕晃著，晃了好幾圈也沒喝，然後忽然開口叫她，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帶了點酒意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朵蘭。你想不想知道我以前的事？”
朵蘭轉頭看他。
月光從泳池水面上反射上來打在他側臉上，把他眉骨和鼻樑的弧度照得近乎透明，睫毛投在下眼瞼上的影子比白天更長，嘴唇抿著，嘴角沒有平時那層遊刃有餘的散漫弧度。
他的表情裡有一種她很陌生的澀意。
那種一個人要把封了很久的東西重新開啟時，手指按在封條上還沒撕就先被舊紙邊緣劃了一下的澀。
“你想說，我就聽。”
她把手從披肩下面伸出來，搭在他手腕旁邊的躺椅扶手上，沒有握他，只是放在那裡，小指離他的手背大概兩釐米。
鹿宸說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長得太好看了，男生也想跟他做朋友但總帶著點別的意思，女生追他的能從學校東門排到西門但每一個都是衝著他這張臉和他爸是誰來的；
家裡太有錢了，從幼兒園到高中所有主動接近他的人，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從對方的行為模式裡找到一個共同標籤，圖他家錢；
遊戲打得太好了，好到身邊圍過來的人都是想蹭他熱度、蹭他戰隊、蹭他直播間人氣的，他從十七歲建隊那天起就學會了用同一種表情面對所有人。
客氣、禮貌、距離感精準地卡在讓對方舒服但絕對不可能再靠近一釐米的界限上。
高中時有個女生追了他半年，天天早上在他課桌上放一盒還冒著熱氣的豆漿和一袋切片面包，下雨天他沒帶傘她就站在教學樓門口等他，他不接她的傘，自己冒雨走了，後來那個女生不追了，在背後說了一句傳到全年級都聽見的話。
“鹿宸？他就是個冷血的玩意兒，捂不熱的。”他聽到之後沒什麼感覺，因為她說得對。
“我確實很難對人有感覺。”鹿宸晃著酒杯，看著杯子裡淡金色的酒液沿著杯壁轉了一圈又落回去，“以前也有人想靠近我，但我看他們的眼神，看所有人，都差不多。職業選手對遊戲NPC的那種看法。我知道他們有臺詞，有設定好的行為模式，有他們想從我這裡拿到的東西，但我不討厭他們，我只是對他們沒有感覺。沒有針對誰，不帶任何差別地，對所有人都沒有感覺。”
朵蘭聽到這裡把臉轉向泳池方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用“NPC”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周圍所有的人，這個形容太鹿宸了。
從他在戰隊語音裡報點說“對面打野已廢”開始她就知道他腦子裡有一部分永遠是用遊戲邏輯在運轉的。
“遊戲打多了。”她說。
鹿宸也笑了一下，那個笑剛到嘴角就自動收住了，好像這個詞只是嘴邊的肌肉記憶，沒有真的到達能讓他想笑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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