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他就很難真正相信誰了。
把“信任”這個功能從他的人際關係作業系統裡整個兒停用掉了。
他對所有人都保持著和善、禮貌、恰到好處的距離，微笑是標準的，回應是得體的。
幫隊友覆盤的時候耐心且專業，請客吃飯的時候從不含糊，戰隊裡誰家裡出了急事他第一個掏錢墊上。
但誰也走不近他，誰也翻不過那堵被十二歲的鹿鳴川一道簽字框建起來的透明圍牆。
直到他遇見了一個叫“朵朵”的騙子。
鹿宸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大理石桌面之間磕出一聲短促的脆響，然後他轉過來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一個小小的她，瞳孔因為酒精的輕微擴張而顯得平時那種銳利的淺棕色變得更深更沉。
“你說你騙我。但其實……是你，闖進來了。你把所有假的東西都攤在我面前，年齡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連老公孩子都是假的，只有一樣是真的，你是你。我從來沒被人騙得這麼徹底過，也從來沒在被騙完了之後覺得，被騙也挺好的，因為她至少是真的。”
朵蘭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用力嚥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聲帶：“鹿宸，我——”
“你聽我說完。”鹿宸坐直身體，把兩條腿從躺椅上放下來，膝蓋和她膝蓋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隔一個拳頭的寬度，認真地看著她。
每一個字的間距都和他每次在賽前給全隊分配戰術時一樣整齊，“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從在別墅大門口把你攔下來那天起，就不用想別人圖我什麼，不用想我該怎麼應付，不用保持距離。我想親你就親你，想抱你就抱你，想帶你出來就帶你出來，不用編任何理由，不用偽裝任何情緒，不用在那層客氣禮貌的薄膜後面跟自己說我得保持距離因為這個人遲早會過來要東西。這是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覺得，做鹿宸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朵蘭端著酒杯的手有些發抖。
她低頭喝了一口酒，又喝了一口，然後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發現自己的拇指指甲又在無意識地搓著另一隻手的虎口。
那個她每次情緒衝到閾值時都會自動啟動的老習慣。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哽咽尾音：“你醉了。”
鹿宸笑了。
那個笑容和他平時逗她時那種得逞的翹嘴角不一樣，和他在賽場上贏了之後被隊友圍著喊“鹿哥牛逼”時那種公式化的微揚嘴角也不一樣。
是一種非常緩慢的、從眼底先亮起來然後才蔓延到嘴唇的、帶著縱容和一絲無奈的笑。
“嗯。我醉了。”他把酒杯也放下了，靠回躺椅上閉上眼睛，月光從他眉骨沿著鼻樑往下走，在嘴唇位置被下巴的陰影截住，睫毛在他下眼瞼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淡灰色影子。
過了很久，久到泳池的自動迴圈系統啟動了一圈又停下來，久到懸崖下面海浪拍礁石的頻率從八秒一次變成了六秒一次，她以為他睡著了，然後聽到他說:“醉了說的話，清醒的時候，也算數。”
第二天早上朵蘭醒得比鹿宸早。
她從床上坐起來時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半，愛琴海的晨光已經從落地窗灌進來把整間臥室泡成蜜色，鹿宸趴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腰際，整個後背暴露在晨光裡。
那道疤，肩胛骨，後腰上被她昨晚指甲摳出來的幾道淺紅色劃痕。
她彎腰把被子給他拉上去蓋住肩膀，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出了臥室。
鹿宸醒來時伸手往旁邊撈了個空。
他坐起來，發現朵蘭的手機還擱在床頭櫃上充電，拖鞋不在床腳，披肩不在椅背上。
他把短褲套上，赤著上身從臥室走到客廳，客廳沒人，露臺上沒人，最後轉到廚房門口，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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