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龍湖別墅的廚房裡，她穿著那條圍裙，站在這個角度，右手鍋鏟左手鍋柄，每一次回頭說“再等一下”的時候都會下意識把圍裙帶子重新系緊一點。
一樣的動作，一樣的背影，一樣的“等一下就好”。
但她說這話時的語氣和去年在別墅裡對少爺說“飯好了”完全不同，那是在僱傭關係裡盡責的女傭對自己職業操守的自然流露，而這是在度假別墅裡和自己男人一起消磨一個懶散早晨的女人隨口一說的日常。
不是保姆給少爺做飯。是一個女人在給她的男人做飯。
朵蘭把煎好的蛋鏟進盤子裡，轉頭看見他還靠在門框上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臉被灶火的熱氣蒸得微微泛紅，眼睛卻還是那雙清澈到有些單純的眼睛。
她偏了偏頭問“少爺你愣著幹嘛，先坐著去，這個蛋有點煎老了，我吃，我重新給你煎一個”。
鹿宸走過去，從她手裡拿過鍋鏟，左手把她從灶臺前面輕輕推到旁邊的備餐檯邊上，然後自己站在她剛才站的位置上，從冰箱裡重新拿了一顆雞蛋，磕在鍋沿上，蛋液滑進油鍋裡刺啦一聲散開一朵白色的花。
他的動作不算熟練，手腕的力道還控制不好，蛋黃的完整性岌岌可危，但他做得極其認真。
和她過去一年半在龍湖別墅每天早上給他煎蛋時用的力度和時間完全重合，是被看了幾百遍之後刻進肌肉記憶的條件反射。
朵蘭靠在備餐檯邊上看著他，忽然開口：“你會做飯？”
“以前不會。”
“那怎麼……”
“看某人做了一年半，看會了。”他把煎好的蛋鏟進乾淨的白瓷盤裡，遞到她面前。
蛋黃微微顫抖，邊緣有一點點焦色，整體形狀勉強算個橢圓，比她剛才煎的那個醜一點。
“以後早上你多睡會兒，我來做。”
朵蘭端著那個盤子站在備餐檯旁邊，低頭看著那顆蛋黃還在輕輕顫動的單面煎蛋。
這個盤子是這棟別墅主人的財產。
懸崖別墅，無邊泳池，愛琴海，每一樣都不是她的，但這個蛋是他專門為她煎的，和這些東西沒有關係。
她活了四十一年，前面十五年在蘇德家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早飯做了一輩子，離婚後在出租屋裡給自己煮掛麵也煮了好幾個月，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人給她做任何一頓飯了。
然後她低頭看著那個蛋，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盤子邊緣的白色瓷面上，一滴，又一滴，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在哭了。
鹿宸被她嚇住了，手裡還握著鍋鏟，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慌了。
“怎麼了？太鹹了？不好吃？我……你等一下我重做……別哭，別哭，這個不要了……”
他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擱，伸手去接她手裡的盤子想倒掉重來，朵蘭搖了搖頭把盤子往回一收護在胸前不讓他拿走。
“不是的，不是的……很好吃，樣子也好看……我只是……你煎的蛋，哎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我就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大概是這段時間事太多。
從去年秋天他在別墅大門口把她攔下來那天算起，到現在她站在聖托里尼的廚房裡接受他遞過來的一顆他親手煎的蛋；
中間隔了掉馬、表白、全國自駕、老宅相親、西湖揍前夫、聖托里尼天台餐廳他懟搭訕男、昨天晚上他靠在躺椅上閉著眼說“醉了說的話清醒的時候也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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