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月初的夜風從別墅後院那幾棵銀杏的葉縫裡穿過來，灌進露臺時已經被葉子濾過一道，剩下一層涼而不寒的薄意。
朵蘭把鹿宸那件灰藍色防風外套的拉鍊拉到下巴頦，窩在藤椅上把腳縮排椅墊底下。
兩隻手捧著那杯已經續了兩次熱水的大麥茶，茶麵上不再冒白汽，但她也沒想喝，只是藉著杯壁那點殘餘的溫熱暖著掌心。
旁邊那把小圓桌上擱著一塊她上午烤的芝士蛋糕，賣相一般。
表面略微開裂，邊緣的餅乾底被她用勺子壓得有點厚薄不均，但鹿宸從戰隊回來之後一口氣吃了兩大塊，剩下這塊是朵蘭說留著明天當早餐才從他筷子上搶下來的。
他此刻正靠在她旁邊那把藤椅上，兩條長腿伸得老遠交疊擱在露臺欄杆最下面那根橫杆上，後腦勺枕著自己交握的雙手，半闔著眼看遠處別墅區外那排國槐樹冠上被城市光害染成淡橘色的夜空。
鹿宸忽然開口問了她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朵蘭，你以後想做什麼？”
朵蘭正端著大麥茶的杯子擱在膝蓋上發呆，被這個問題從意識邊緣拽回來，愣了一下。
這句話他其實問過她好幾次了。
第一次是在別墅客廳裡，她當時敷衍過去了；
第二次是在理塘那個房車營地，她高反還沒完全退，迷迷糊糊地也說不出個完整的答案。
今晚他又提起來，語氣和之前幾次都不一樣，不像隨口一問，也不像在套她的話，更像是他已經把一個空位在未來的計劃表上預留了很久，就等著她把那個填空填上去。
“什麼叫做什麼？我不是一直做保姆嗎？”她把杯子從膝蓋上拿起來想喝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把杯子擱回桌面，杯底和小圓桌的玻璃桌面之間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除了保姆呢。有沒有什麼你從小就想做、一直沒做成的事？”
朵蘭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腿上那件他的防風外套往上拉了拉，目光越過露臺欄杆落在遠處那棟同樣亮著燈的聯排別墅二樓某個窗戶上，那扇窗後面有個年輕媽媽正抱著小孩在窗邊走來走去，影子投在窗簾上來回晃。
她看著那個剪影看了好一陣子，久到鹿宸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尾音往下墜了一點。
像在翻一本已經落了灰的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看到自己很久以前寫的字時那種不太確定還認不認得自己筆跡的語氣：
“其實我小時候，也不是小時候，就是剛出來打工那幾年，在呼市一家蒙餐館當過服務員。那家店很小，就五六張桌子，牆上掛著老闆自己畫的油畫，畫的都是草原和羊群，畫得不怎麼好但看得出來他很喜歡畫。選單是他自己用毛筆寫在牛皮紙上的，每道菜後面還附一句蒙語翻譯。那時候我每天收盤子擦桌子，擦完就站在後廚門口看他炒菜，他一邊顛勺一邊哼呼麥。我那時候就想……以後要是能開一家這樣的小酒館就好了。很小的那種，五六張桌子就夠了。牆上掛我自己畫的畫，可能沒有他畫得好，但我會認真畫的。選單也是我自己寫，不用毛筆，就普通鋼筆，蒙漢雙語都寫。不用賺很多錢，夠生活就好，夠我把媽媽接過來一起住就好。”
鹿宸安靜地聽她說完。
他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露臺角落裡的夜風把他額前幾縷沒做造型的碎髮吹得輕輕晃動，但他的眼睫在路燈漫反射投下的陰影裡一眨不眨。
他把這個畫面，五六張桌子、牆上掛著她自己畫的畫、選單是她自己寫的字、深夜打烊後她蹲在店門口喂路過的野貓，裝進了一個名為“未來”的資料夾裡。
這個資料夾從他去年秋天把她從大門口扛上樓那天就開始建了，裡面已經存了很多東西：她母親在呼市的房子鑰匙、龍湖別墅的產權證、他個人獨立賬戶的每一筆流水、她在聖托里尼泳池邊說“這裡比哈素海還藍”時嘴角的弧度、她在西湖斷橋上踹蘇德兩腳時那個冷冷的下巴。現在又多了一條。
“還有呢？”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遞到她耳朵裡。
“還有？”朵蘭想了想，眼皮往上翻了一下看著夜空，眉心舒展開來，嘴角那個弧度和她去年在錫林郭勒教他騎馬時笑他摔進馬糞時一模一樣。
“那就再貪心一點，不開小酒館了，開個草原民宿。不是景區那種，是牧區深處的，客人要從土路開一個多小時才能找到。夏天草能長到齊腰高，野花從馬蹄印子裡一路鋪到天邊，門口拴兩匹我自己養的馬，一匹棗紅一匹栗色。早晨客人被擠牛奶的聲音吵醒，晚上坐在蒙古包前面看星星，我給他們煮奶茶，你在旁邊烤肉，你烤得不好也沒關係，反正客人是衝我來的。”
她說到“反正客人是衝我來的”時已經自己先笑了起來，那個笑不是她平時那種剋制的抿嘴笑，是被她自己編的這個畫面逗出來的、肩膀都在跟著抖的、一點都不符合她四十二歲年齡的調皮和放鬆。
鹿宸看著她笑了，自己也想笑，但心裡某個位置被這個畫面撞了一下，撞得有點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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