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京城還是熱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鍋，即便入了夜，那股子悶沉沉的熱氣還是從地磚縫裡、從牆壁裡、從每一個曬了一整天的物件裡往外滲，中央空調的冷風打在皮膚上激出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但骨頭縫裡那股燥勁兒怎麼都散不掉。
鹿宸陷在那張大床裡，被子早被他踹到腰際以下，月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裡劈進來，在他胸口和腹肌上劃了一道冷白的光帶。
他在做夢。
夢裡的場景是龍湖別墅的後花園，但又不是現在這個後花園，是更早的時候，早到他還沒跟朵蘭說過一句超出“蘭媽，今天的菜鹹了”這種範疇的話。
他打完球從側門進來，球衣後背洇了一片深色的汗漬，正打算上樓衝個涼，路過通往後花園的落地窗時腳步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朵蘭在澆花。
她穿了件舊的白棉布短袖，不是什麼好料子，洗了太多次領口已經有點鬆垮了，她彎下腰去夠那叢月季最底下的根莖時領口往下墜了幾寸，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一道被棉布半遮半掩的深色溝壑。
水珠從噴壺裡灑出來濺在花瓣上，有幾滴彈回來打在她小腿上，順著脛骨的弧線往下淌，她沒有擦，只是直起身子甩了甩噴壺嘴，然後轉過頭，看到他了。
她在夢裡笑了一下。
讓他恍惚後來她在他面前那種“你又發什麼瘋”的無奈笑，在草原上抱著海日罕時那種溼著眼眶的笑。
可是她現在的笑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客客氣氣卻帶了點溫度的弧度，嘴角只翹了那麼一丁點兒，睫毛被濺起來的水霧打得微溼，那雙蒙了一層水光的眼睛就這麼隔著落地窗的玻璃看過來。
然後她把碎髮別到耳後，轉過身繼續澆花，棉布短袖的後背被汗洇了一小片，貼在肩胛骨之間，隨著她彎腰的動作微微起伏。
鹿宸在夢裡想往前走一步，但腳像被釘在木地板上。
等他終於能動了，場景已經切到了京大對面的公寓。
全黑，厚絲絨窗簾把所有的光線吞得乾乾淨淨，黑暗濃稠得黏在皮膚上像一層溫熱的油脂。
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用手指去摸她的後腰，那一小截凹陷的弧度被掌心覆蓋時她會輕輕抖一下，他把手收緊了，覺得她的腰比想象中細，但胯骨的寬度又讓手指繞不到頭。
夢裡復刻了每一個他以為早就不記得的細節，她肩胛之間那塊皮膚被汗浸得微鹹，鎖骨窩裡殘留著沐浴露的洋甘菊味，耳後那一小片被碎髮遮住的細軟絨毛蹭在他鼻尖上癢得他想打噴嚏。
他在黑暗裡叫她“朵朵”，她悶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那把聲音壓得很低很短，像怕被誰聽見，尾音還沒完全發出來就被她吞了回去。
她在夢裡推開他，用的力氣不小，他箍著她的腰把她拽回來，拽回來的手感是實的，沉的，溫熱得讓他從腳底麻到頭頂。
然後他醒了。
有那麼幾秒鐘鹿宸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他的瞳孔還在適應月光，呼吸又重又急，胸腔裡那團火從夢裡一路燒到夢外，燒得他渾身緊繃。
空調還在嗡嗡地吹著冷風，但他後背全是汗，枕頭上也洇了一片深色的溼痕，貼在脖子後面又黏又涼。
他躺了兩秒，喉嚨裡滾出一聲沙啞的髒話，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走向浴室。
內褲被他順手扯下來團成一團扔在洗衣籃旁邊，這個動作五個月裡他已經重複了不知道多少次，熟練到不需要開燈。
冷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他把雙手撐在瓷磚牆壁上，額頭抵著手背，閉著眼睛在水流裡站了很久。
五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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