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想起她剛回內蒙那陣子步數經常上萬，大概是在實現她的酒館夢想，四處找鋪面、搬貨、跑裝修累出來的。
後來穩定在八千上下，是開了酒館之後每天在後廚和前廳之間來來回回的步數。
今天八千三。
她是不是又自己一個人忙碌？還是大半夜還沒打烊？
他把手機面朝下扣在床頭櫃上，關了燈，翻身躺回自己那半邊。
月光把另一半床照得發亮，空空蕩蕩的，被子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枕頭上早就沒有她的味道了，洗衣液的皂香也早就散乾淨了，但他還是習慣留出那個位置，睡著時身體會自動往右邊收，把左邊讓出一大半來，那是他給一個不在的人留的地盤。
第二天清早林薇在宸蘭科技前臺等鹿宸開會時喝了三杯咖啡續命。
她這個老闆什麼都好，發工資準時、不罵人、不畫餅、PPT他自己做，就是太他媽能熬了。
昨天下班前他說“你把明天十點的投資人資料再整理一版給我”，今天她七點半到公司發現資料已經被批註完了，逐頁逐頁用紅筆寫的手寫批註，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連標點符號都沒錯一個。
這人昨晚到底睡了沒有？
“鹿總，十點有投資人會議。對方是英諾資本的合夥人，飛了四個小時從深圳過來的。”
林薇接過他手裡的咖啡杯，遞上去的時候小手指不小心擦過了他的指節，鹿宸縮手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出來，是那種下意識的、條件反射式的迴避，他的手指很快收回去插進褲兜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淡淡說了句“知道了”就轉身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林薇端著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站在原地，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她們這位鹿總在所有事情上都是滿分，長相同齡人裡沒對手，二十三歲不到身家已經九位數往上。
開會時腦子轉得比誰都快，投資人從會議室出來十個有八個私下找她打聽“你們鹿總有女朋友嗎”。
但唯獨對人的溫度這一點，像個被焊死了閥門的容器，連一滴都漏不出來。
她不知道就在七個小時前這個“被焊死了閥門”的人剛扔掉了一條內褲，站在浴室裡對著水汽瀰漫的牆壁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只有冷水、月光和垃圾桶裡那條被揉成一團的布料聽見。
會議室裡鹿宸把資料攤在桌上翻開第一頁，手指轉了轉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昨晚夢裡她推開他又被他拽回來的那個瞬間還在腦子裡沒散乾淨，他把呼吸壓得又平又穩，抬眼看向剛進門的投資人微微點了下頭。
對方是個四十出頭的深圳人，穿了一身熨得筆挺的亞麻西裝，握手時力道十足，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鹿總，來之前我讓團隊把固態電池賽道從頭到尾盤了一遍，老實說這個方向國內能跑通的團隊不超過五個，其中四個在上市公司手裡。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成？”
鹿宸把筆蓋拔開又合上，合上又拔開，發出極短促的咔噠一聲輕響。
然後他把身體往椅背上微微一靠，嘴角翹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因為那四個團隊，沒有一個人翻過1973年的日文文獻。”
投資人愣了一下。
鹿宸把手邊那份列印好的電鏡對比圖推過去，一張是傳統摻雜方案的晶界SE，晶粒之間佈滿了像乾裂河床一樣不規則的縫隙；
另一張是摻了千分之一點五氧化鉭之後的晶界圖，晶粒緊密得像拼到嚴絲合縫的馬賽克。
兩張圖並排放在桌上，黑白分明，沒有多餘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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