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城入了冬，老宅庭院裡那棵石榴樹葉子落得一片不剩，光禿禿的枝條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支稜著，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鹿宸把豐田開進老宅大門的時候，擋風玻璃上落了今冬第一場雪粒子，細得跟鹽末似的，雨刷器掃了兩下就化成了水痕，沿著玻璃邊緣淌下去，在車門鍍鉻飾條上結了一層薄冰。
今天是鹿鳴川叫他回來的。
電話裡沒說原因，只說了句“晚上回來吃飯”，語氣跟往常一樣不鹹不淡。
但鹿宸知道這不是一頓普通的晚飯，他媽宋明嵐上週去宸蘭科技轉了一圈，在實驗室門口站了不到十分鐘，看了劉工遞過來的迴圈壽命測試報告，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第二天鹿鳴川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老宅的暖氣開得很足，玄關處的暖氣片把空氣烘得微微發顫。
周管家接過他脫下來的大衣，掛到衣帽間的紅木衣架上，動作熟練，連掛衣服時先把領子翻好再捋平肩膀那道褶子的順序都沒變。
“少爺，老爺在書房等您。”鹿宸點了點頭，換上週管家遞過來的棉拖鞋，鞋底是千層布納的，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沒什麼聲響，穿過正廳往東廂書房走。
經過走廊的時候他瞥了一眼牆上那幅八大山人的枯筆山水，畫還是那幅畫，但畫框換了，從原來的黃花梨換成了紫檀，顏色深了一個調，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他媽換的，她知道他爸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但她就是換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和淡淡的雪茄味。
鹿宸曲起指節在門框上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進來”，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鹿鳴川的嗓子是當年在部隊裡練出來的，後來接下家族重擔下海經商做了幾十年，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勁兒一點沒散。
鹿宸推門進去。
書房還是老樣子，三面牆的紅木書櫃從地板頂到天花板，玻璃櫃門後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線裝書和精裝本，有幾本的函套已經褪色了，但書脊上的燙金字還是金燦燦的。
鹿鳴川坐在大書桌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開衫，裡面是白色襯衫，釦子繫到第二顆，沒打領帶。
他面前攤著一份檔案，封面朝上，印著“鹿氏集團執行副總裁聘任書”幾個燙金大字。
“坐。”鹿鳴川指了指書桌對面的那把黃花梨圈椅。
鹿宸在椅子上坐下來，背脊沒靠椅背，兩隻手自然放在膝蓋上。
書房裡很安靜，能聽到牆角那臺清代自鳴鐘的鐘擺來回晃動的咔嗒聲，和暖氣管道里熱水迴圈時偶爾發出的咕嚕聲。
父子倆隔著書桌對視了幾秒，鹿鳴川把那份聘任書往前推了推，紙頁在桌面上滑過紫檀木板，發出一聲乾燥的摩擦。
“你王叔叔那邊退了，執行副總裁的位置空出來了。我跟董事會打了招呼，你年後上任。”
鹿宸沒有接那份檔案，只是伸手端起書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碧螺春。
茶是他爸讓周管家提前泡好的，龍井村明前頭採，湯色嫩綠透亮，茶葉在杯底根根豎著。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托上，杯底磕在瓷託上叮的一聲輕響。“爸，我說過了，不繼承。”
鹿鳴川的眉頭擰起來。
他今年五十一，保養得好，頭髮還是全黑的，臉上皺紋也不多，只有眉心那兩道豎紋特別深，是常年皺眉攢下來的。
鹿宸的骨相隨他，高眉骨、直鼻樑、下頜角利落，但眉眼隨了宋明嵐，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長得不像個男人該有的長度，精緻到帶了攻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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