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日娜站在灶臺邊，一隻手撐在灶臺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她的頭髮白了大半，在廚房的白熾燈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深了，眼袋比以前重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她實際年齡老了不少。
朵蘭忽然意識到，母親不是在反對她留下這個孩子，母親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活不了那麼久，害怕女兒一個人扛不住，害怕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以後沒有依靠。
那些害怕不是對朵蘭沒信心，是對自己的生命沒有信心。
她站起來，走到薩日娜面前，伸手把母親的手握在掌心裡。
薩日娜的手很糙，骨節粗大，指腹上全是繭子，是幾十年做飯、洗衣、幹農活磨出來的。
朵蘭把那隻手握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母親手指的骨頭在掌心裡硌著她。
“媽。”她說，聲音不大了，但穩了，“你聽我說。”
薩日娜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嘴唇還在抖。
“你是知道我有多想要一個孩子的。”
薩日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整片整片地湧出來，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那些深淺不一的皺紋，淌過那些被歲月割開的溝壑。
她抽了一下鼻子，聲音很大，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朵蘭從來沒有跟薩日娜說過這些話，但薩日娜知道。
一個母親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想要什麼？
朵蘭二十多歲的時候，蘇德不想要，說還沒準備好，說經濟條件不允許，說以後再要。
她沒爭。
她以為以後真的會有以後。
後來她才知道，他不行。那段婚姻，從開始到結束，她連一個做母親的機會都沒有。
離婚那年她四十了，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
她把那個念頭壓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用石頭壓著，不讓它浮上來。
現在石頭被掀開了，那個念頭從水底浮上來，溼漉漉的，帶著水草和泥土，不好看，但它是活的。
薩日娜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手被朵蘭握著，眼淚流著，嘴唇抖著，但她的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從害怕變成了別的什麼，是同意，是那種“我不同意你但我不會攔你”的無可奈何。
朵蘭鬆開她的手，回到小板凳上坐下，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羊肉面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吃完。
湯也喝完了，碗底剩了幾根碎麵條和一小撮蔥花，她用筷子撥到嘴裡，嚼了嚼，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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