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點了一桌菜，手扒肉、羊肉面、一盤涼拌黃瓜、一盤花生米。
吃了一半，張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從包裡掏出一個小紙袋，遞給朵蘭。
紙袋是牛皮紙的，用一根紅色的橡皮筋扎著，橡皮筋已經老化了，一碰就斷，張老太太又換了一根新的紮上。
“這是什麼？”朵蘭接過紙袋。
“生日快樂。”張老太太說，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媽早上來買菜的時候跟我們說的。說今天你過生日，讓我們來吃飯，多點點菜。”她頓了一下，指了指紙袋，“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我自己做的。”
朵蘭開啟紙袋，裡面是一條圍巾。
深藍色的，毛線織的，針腳不太均勻，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收針的地方多收了幾針，邊沿翹起來一個角。
她摸了一下，毛線是晴綸的，不是很軟，但很厚，摸上去暖烘烘的。
她把圍巾從紙袋裡拿出來，在脖子上繞了一圈，長短剛好。
“謝謝張姨。”她的聲音有點悶，張老太太沒聽出來，但朵蘭自己知道，那是眼淚湧上來又被壓下去之後，喉嚨裡留下的那點潮溼的痕跡。
“不謝不謝。”張老太太擺了擺手，端起酒杯，“來，祝你生日快樂。”李老頭也跟著端起酒杯，朵蘭拿起自己的杯子，杯子裡是白開水，她不能喝酒，三個人碰了一下，杯沿撞在一起發出的聲音不是清脆的叮噹聲，是悶悶的噗的一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了一下手。
下午兩點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王老闆娘也喝完奶茶回去了。
朵蘭一個人坐在吧檯後面，面前擺著張老太太送的那條圍巾。
她把圍巾疊好，放進吧檯下面的抽屜裡，和賬本、日記本、B超單放在一起。抽屜關上，鎖好，鑰匙放回搪瓷茶盤裡。
薩日娜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奶茶，放在朵蘭面前。
碗是朵蘭的那隻白瓷碗，杯壁上印著一朵暗紅色的玫瑰，花瓣的邊緣已經磨褪色了，露出下面白色的底。
薩日娜在她對面坐下，兩隻手捧著自己的奶茶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地划著圈。
“晚上想吃什麼？”薩日娜問。
“隨便。”
“沒有隨便。”
朵蘭想了想，“手扒肉。你燉的那種，多放點鹽。”
薩日娜點了點頭，站起來，回到廚房。
朵蘭聽到她開啟冰箱的聲音，聽到她把羊肉從冷凍層拿出來的聲音，聽到她把肉放在案板上解凍的聲音，聽到水龍頭開啟又關上的聲音。
這些聲音她聽了幾十年，從她記事起就聽，聽到現在，每一個聲音她都能準確地判斷出薩日娜在做什麼，開啟冰箱是在拿東西，放案板是在解凍，水龍頭是在洗菜。
她不需要看，只聽就知道。
晚上關了店，薩日娜燉了一鍋手扒肉。
羊肉在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色的浮沫被勺子一勺一勺地撇掉，湯從渾濁變得清亮，從清亮變得濃白。
肉燉了快兩個小時，骨頭已經酥了，用筷子一撥就脫骨，肉從骨頭上掉下來，在湯裡晃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