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著鹿宸那張在帳內燭火下半明半暗的臉，發現那雙眼睛裡的篤定和三年在實驗室凌晨五點的燈光下盯著失敗資料說“再來”的時候完全重合，就把話嚥了回去，繼續往下翻了一頁流程單。
“行，你騎馬。阿古拉老爺子說過，以前土默特貴族新郎都是親自騎馬的，你那把蒙古彎刀明天也得掛腰上。接下來是新娘出閣的流程，掰羊脖禮，陳俊，道具準備了嗎？”
陳俊從帳子角落裡拎起一個布袋，從裡面掏出一根完整的風乾羊脖子骨，骨頭粗壯，表面泛著淡黃色的油脂光澤。
他把羊脖骨放在供桌上，又拿出一根細長的紅柳木棍，木棍被削得兩頭尖中間粗，剛好能塞進羊脖骨的骨縫裡。
“老爺子說女方家的人會提前把木棍塞進羊脖骨的關節縫裡，外表看不出來，但徒手掰的話根本掰不動。新郎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羊脖骨掰斷，寓意體魄強健、能守護妻室。老爺子說以前真的得靠手勁，後來大家開始玩花樣，新郎暗中用膝蓋借力，伴郎站在旁邊假裝幫忙實則是幫忙把木棍抽出來。鹿哥，你明天打算真掰還是假掰？”
“真掰。”鹿宸走過去拿起那根羊脖骨掂了掂，骨頭比他想象的重，骨縫裡塞了木棍之後整個結構幾乎沒有可以著力的弱點。
他把骨頭放回桌上，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噠聲，“三年前我跟保鏢打架打輸了，後來三年我把京城所有能報的格鬥訓練都報了一遍，就是為了下次再被關起來的時候能自己走出來。如果連一根羊骨頭都掰不斷，那三年白練了。”
石源把流程單翻到下一頁，眉頭微微皺起，這一頁被他的汗浸溼過太多次，紙張已經皺巴巴的，邊緣的墨跡也洇開了，但他的筆跡還是很清楚。
“拜灶禮是整套儀式裡最關鍵的環節，也是最容易出錯的。新人在整張白羊皮上跪下，面朝灶神，敬獻銀盃奶酒，然後梳頭額吉把新娘的少女獨辮拆開，梳成雙環媳婦頭，這個梳頭額吉的人選，嫂子之前說她最想請的人是薩日娜阿姨，但阿姨說她是孃家長輩，按規矩應該留在女方帳裡，所以改請了嫂子在察素齊鎮的一位遠房姑姑，六十多歲，年輕時候是旗裡有名的巧手，編辮子盤頭髮是祖傳手藝。老爺子說梳頭額吉和新娘終生往來，視同親母，所以這個人選不能隨便。”
石源唸完抬頭看了一圈，“人到營地了沒有？”
王文濤點頭：“下午到的，我親自去旗裡接的。老人家帶了一套自己打的銀梳子和一盒祖傳的頭油膏，說是用馬油和沙棘籽油調的，抹在頭髮上盤起來一整天不散。她還說嫂子小時候她給嫂子梳過頭，那時候嫂子才五六歲，頭髮又細又軟，現在四十多年沒見了，沒想到還能給這孩子梳媳婦頭。說到這兒的時候老人家眼眶紅了，我也沒好意思繼續接話，就幫她把行李搬到帳子裡去了。對了我明天早上七點整把她接到嫂子那邊。”
石源用雷射筆點了一下帳壁上貼的那張手繪婚禮流程圖，表示這段內容不能出任何紕漏，然後繼續往下翻。
“過火盆。兩堆旺火，新人在火中間穿過去。篝火木柴已經從牧民那裡拉來了，全是曬足一夏天的老梭梭木，燒起來旺得很。箭挑蓋頭，鹿哥你得用自己那把蒙古彎刀的箭尖把嫂子面紗挑開。弓箭準備好了，弓是巴特爾家祖傳的牛角弓，弦是新換的鹿筋弦，箭是專門定做的無簇鈍頭箭，老爺子說挑開蓋頭之後你還要虛射一箭，弓梢對著帳門外面，把邪祟趕走。”
石源翻到最後一頁，“宴席連擺三天，烤全羊、全牛、奶宴，全羊五叉大席今晚已經在準備了，廚子是老爺子的孫子，在呼市開蒙古餐廳的，帶了十六個幫手，他們在營地後面挖了臨時饢坑，明天早上現烤第一爐。伴郎團一人負責一個區域的賓客敬酒，我負責商界那邊，郭麒負責戰隊和電競圈，陳俊負責旗裡來的蒙古族長輩，王文濤負責京城世交圈，汪曉斐負責新娘老家來的親戚，林州遠負責酒水排程和全程攝影協調。有問題嗎？”
六個人異口同聲說了句“沒有”，然後在石源的流程單上輪流簽了自己名字的蒙文縮寫。
這是郭麒的主意，他說蒙古婚禮所有環節都要留憑證，伴郎團也不例外，所以找了阿古拉老爺子教他們每人寫了蒙文名的首音節，寫得歪歪扭扭但一個比一個認真。
鹿宸最後一個籤，簽完之後把流程單從帳壁上取下來摺好放進婚袍內袋裡，貼身收著。
石源伸了個懶腰把雷射筆揣進懷裡，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往外看了看，草原上的星星密得像碎銀撒在黑絨布上，遠處敖包那些石頭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白光，最頂上那塊還空著，明早等鹿宸親手放上去。
三年前鹿宸在草原上求婚那天，石源蹲在越野車後排偷拍，鏡頭裡的鹿宸單膝跪在草地上手裡舉著野花，那時候這片草原上沒有氈房沒有敖包沒有蘇魯錠沒有白馬，只有一個跪下的人和一束花。
現在三座雪白的氈房燈火通明，迎親馬隊在月光下安靜地吃草，蘇魯錠長矛在帳門前投下細長的影子，所有該來的都來了。
石源把帳簾放下走回來說行了散了早點睡明天五點集合誰起不來我用銀碗潑冷水。
眾人三三兩兩散開各自回了自己的帳子。
陳俊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一根菸塞在鹿宸手裡說“草原上禁明火但這根留著明早放完敖包石頭再抽”。
郭麒臨走前把疊好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說“終於能換這身蒙古袍了比西裝得勁多了”。
王文濤和汪曉斐並肩走出去的時候還在爭論敬酒的順序是先按輩分還是先按距離。
林州遠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回頭問了一句“鹿哥你明天打算真掰那根羊骨頭是吧”，鹿宸點了點頭，林州遠推了推眼鏡說“那我多帶一瓶紅花油以備萬一”，說完掀開帳簾走進月光裡。
鹿宸獨自站在帳中央，燭火把他穿著白色內襯的影子投在氈壁上放大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他走到紅木衣架前伸手摸了摸婚袍袖口那圈金線雲紋，金線在燭光下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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