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前夜，輝騰錫勒草原上那片營地燈火通明。
三座雪白的氈房以品字形矗立在緩坡之上，最大的一座主帳帳頂裝飾著金黃色的帳頂，流蘇在夜風裡輕輕晃盪。
帳門外兩杆蘇魯錠長矛上的黑色犛牛毛纓子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掛在帳壁上的五彩經幡和藍色哈達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冷光。
遠處臨時搭建的馬廄裡拴著十二匹錫林郭勒白馬，偶爾傳來一聲悠長的馬嘶，被草原遼闊的寂靜吞沒了大半，只剩一絲尾音在風裡飄散。
石源已經在營地跑了整整一天，此刻正站在主帳門口，手裡拿著那張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流程單，用雷射筆對著帳壁上投影出來的流程圖做最後一次全員確認。
郭麒、陳俊、王文濤、汪曉斐、林州遠五個人站在他面前，清一色深藍色蒙古袍，腰間束著銀色蹀躞帶，腳蹬黑色翹頭靴，站成一排聽石源訓話的陣勢跟四年前打高校聯賽總決賽前聽鹿宸佈置戰術時一模一樣，只不過那時候他們手裡攥的是手機和充電寶，現在攥的是哈達和銀碗。
“我再重複一遍明天的時間線，誰掉鏈子我第一個弄死他。早上五點所有人集合完畢，五點二十鹿哥去敖包放最後一塊石頭，郭麒你負責帶阿古拉老爺子到位，他的祝頌臺搭在敖包正前方三步，墊腳的羊皮毯子鋪雙層，老爺子八十多了站久了腿抖。六點整鹿哥回帳換婚袍，伴郎團六點十分在主帳前列隊完畢，六點半迎親隊伍準時出發。陳俊，馬隊那邊沒問題吧？”
陳俊把嘴裡叼著的草莖吐掉，直了直腰，他今天下午剛從馬廄那邊回來，靴子上還沾著新鮮的馬糞和草屑。
“十二匹白馬全部刷了三遍，鬃毛編了綵帶，迎親頭馬的鑲銀鞍具下午剛裝好，我試騎了一圈，穩得很。巴特爾家的老騎手親自帶隊，他跟我保證說這幫馬比他自己還靠譜。對了，嫂子的那匹頭馬叫‘薩日娜’——跟嫂子她媽同名，巴特爾說這馬性子烈，但馱蒙古新娘從來不鬧，他說這是天意。”
石源在流程單上劃掉一項，繼續往下捋：“七點整迎親隊伍到女方帳前，按照阿古拉老爺子的說法，土默特部迎親規矩是繞帳三圈順時針轉，然後新郎獻碰門全羊和哈達美酒。碰門全羊下午已經送到女方營地了，老王你確認過了沒有？”
王文濤從袍子裡掏出手機，這身蒙古袍沒地方放手機，他只好塞在袖口裡，螢幕朝外時隨時會滑出來，翻到和陳俊的聊天記錄念道：“確認，下午四點送達，羊是錫盟蘇尼特羊，按規矩整隻未分割，羊頭用紅綢纏了七圈，女方家的廚子已經收下了。哈達和銀碗在曉斐那兒。”
汪曉斐舉手：“哈達十二條，藍色六條白色六條，銀碗兩隻，奶酒一罈，全部放在主帳供桌上了。銀碗底刻的蒙文吉祥紋我讓老銀匠加刻了一圈蘭花，因為嫂子名字裡有個蘭字，刻的時候老銀匠問我新郎叫什麼我說叫鹿宸，他說蒙文沒法直譯，最後刻了‘白鹿’蒙古族白鹿是祥瑞之兆。”
他說完撓了撓頭，不太好意思地補了一句，“本來想保密到明天給你們個驚喜，結果還是沒憋住。”
鹿宸站在帳門邊，身上已經換好了明天要穿的寶藍色婚袍的內襯，白色高領棉質打底，袖口收緊，領口剛好卡在喉結下方，襯得他下頜線條更加利落。
婚袍還掛在帳內的紅木衣架上，袍身是寶藍色底繡金線雲紋，腰封是鎏金蹀躞帶，掛扣處嵌了十二顆綠松石，每一顆的顏色都是從淺綠到深藍按照草原四季的順序排列的。
他還沒繫腰帶，內襯鬆鬆地垂在身上，衣襬剛好蓋住腳踝，露出靴子翹起的黑色靴尖。
聽到汪曉斐說“白鹿”的時候，他正在轉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鉑金戒指，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轉。
石源又劃掉一項：“求名問庚環節，伴郎團得跟女方女眷鬥嘴討嫂子的乳名，這個環節老爺子說得嬉鬧逗樂，不能太正式。我提前跟嫂子那邊通了氣，她說她小名叫朵朵，但她家那幫親戚肯定不會直接告訴我們，肯定要為難咱們好幾輪。兄弟們，考驗演技的時候到了。”
林州遠推了推眼鏡，他是伴郎團裡唯一一個戴眼鏡的，蒙古袍配眼鏡的違和感他自己也知道，但摘了眼鏡他連馬頭和馬屁股都分不清。
“我準備了蒙語情歌一首，漢語祝詞三套，萬一半路被堵，還有王者峽谷情話大全一份備用。”
眾人鬨笑，郭麒拿手裡的流程單抽了他後腦勺一下說“你他媽能不能正經點”，林州遠把眼鏡扶正說了句“我很正經，那情話大全是我昨晚通宵整理的，李元芳和公孫離的臺詞改的”。
石源從流程單上方抬起眼看向鹿宸，嘴角翹著問新郎官有什麼補充，鹿宸靠在帳門的紅木柱子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沉默了好一陣，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然後他說了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
“明天接親的時候，我騎馬過去。不用頭馬，我自己騎。”
石源皺眉，手裡的雷射筆放下來：“你不是不太會騎馬？咱們不是說要讓騎手牽著——”
“所以今天下午我去馬廄練了三個小時。”
鹿宸把內襯的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小截手腕上被韁繩勒出的紅痕，顏色還很新鮮，邊緣微微泛著青紫。
“從營地騎到敖包再騎回來，來回七八趟。巴特爾說我的姿勢不夠標準，但控韁沒問題，不騎太快，走迎親隊伍的步速就行，但我要自己騎。她當年走的時候我跟她說‘等我’，現在我騎馬去接她。”
帳裡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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