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他把布加迪La Voiture Noire開進了二環那條他從小走到大的衚衕。
衚衕口的槐樹還是那棵槐樹，樹幹上釘著一塊藍底白字的門牌，鐵皮生了一層暗紅色的鏽，字都快看不清了。
宋明嵐的私人茶室藏在衚衕深處一座三進四合院的東廂房裡，外面看就是普通的灰磚牆，連塊招牌都沒有，門口只掛了一盞手工打的銅燈，燈罩被風吹日曬得氧化成了墨綠色。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宋明嵐已經坐在紫檀茶臺後面了。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米白色真絲襯衫，釦子繫到鎖骨以上第二顆，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沒化什麼妝，但皮膚保養得極好，四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三十。
她面前的茶臺上擺著一把朱泥西施壺和兩隻同泥料的小品杯，壺嘴正往外冒著細細的白氣，空氣裡飄著正山小種特有的松煙香，混著老木頭傢俱被暖氣烘久了之後散發出的那種溫潤的木蠟味。
鹿宸在她對面坐下，沒碰那杯推到他面前的茶，因為他知道他媽不會無緣無故泡正山小種，這茶她只有談正事的時候才喝。
宋明嵐也沒廢話，從茶臺下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用兩根手指按住信封的一端，沿著紫檀檯面推過來。
信封推到他面前停下來的時候，他注意到信封的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了，牛皮紙的顏色也褪了一層，從原來的深棕色變成了不均勻的淺棕，上面用鋼筆寫了幾個字“土默特左旗察素齊鎮”。
鋼筆字是宋明嵐的筆跡，橫平豎直，起筆收筆都很乾脆。
“這個地址，是朵蘭走後一個月我讓人查到的，我也派了人一直關注著。”
宋明嵐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但她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只是在停頓了一下之後又補了半句，“還有……算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鹿宸把信封拿起來。
他拿信封的動作很輕，輕到牛皮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好像他手裡捏的不是一個地址，是一張隨時會碎掉的薄玻璃片。
他垂著眼睛看了很久信封上那行字，然後把信封翻過來，沒有封口，封口的舌頭只是塞在信封裡面，沒有用膠水粘，隨時可以開啟，隨時可以看，他等了三年的東西此刻就隔著一層不到零點一毫米厚的牛皮紙，但他沒有當場開啟。
他只是把信封捏在手裡，感覺了一下紙張的重量，輕得幾乎沒有重量，跟他這三年來扛著的所有東西比起來，這個信封輕得像一片被風從樹上吹下來的枯葉。
他抬起頭看著母親。
茶室裡很安靜，紫砂壺裡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衚衕裡傳來隔壁鄰居家炒菜的滋啦聲和電視新聞的播報聲，模模糊糊的，被灰磚牆隔著，傳不真切。
他忽然笑了一下，一種很淡的、從嘴角往上翹了幾度就收住了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的笑。
宋明嵐認得這個笑，鹿鳴川當年娶她之前，去宋家跟她爸攤牌的那個晚上，也是這麼笑的。
“媽，您真是一點都沒變。永遠是先看結果，再看人。”
“你不也是？”宋明嵐把茶杯放在杯託上，杯底磕在紫砂杯託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叮噹聲，她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是還在主持董事會，但看兒子的眼神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在茶室裡跟朵蘭說“你們不合適”時的眼神了。
“這三年，你來看過我幾次？每次都是逢年過節，正月十五來吃頓餃子，端午節來坐半小時，中秋節拎兩盒月餅。你的心思全在那個公司和那個實驗室裡。”
她頓了頓，用拇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杯沿，朱泥的質地細膩溫潤，在指腹下微微發燙，“你跟你爸說你不繼承鹿氏的時候，我就知道攔不住你了。一個連幾百億家業都不想要的人，他想要的東西一定不在鹿家。”
鹿宸沒有否認。
他把信封放在膝蓋上，手指壓在牛皮紙的表面，能感覺到紙張在指腹下輕微地起伏，是他自己手抖的幅度，抖得很細微，只有他自己能察覺到。
“她走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麼？”宋明嵐突然問。
鹿宸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帶著一種回憶很久遠的事情時才有的、帶毛邊的沙啞：“她說我需要成長。等我真的足夠強了，如果還想找她……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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