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察素齊鎮，晚上十二點過後街上就沒什麼人了。
敕勒川大道的路燈隔一盞亮一盞，壞掉的那幾盞今年開春就說要換，拖到八月還是老樣子，鎮上的財政所和供電所互相踢皮球，誰也懶得管。
朵蘭把卷簾門拉下來，鐵皮在軌道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鎖頭咔噠一下扣進鎖孔，在空蕩蕩的街上傳出去老遠。
她蹲下去檢查了一遍，拽了拽鎖頭確認鎖死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晚最後一桌客人是幾個從包頭來的大學生，暑假自駕去輝騰錫勒看風車，在鎮上迷了路，誤打誤撞摸到她店裡，一人吃了一碗羊肉面，走的時候連聲說老闆娘你這面絕了，比包頭市區的網紅店強一百倍。
她笑著把人送出門，站在門口看他們的尾燈消失在街角，然後開始收拾桌椅碗筷，拖地，擦灶臺，把明天要用的羊肉從冷凍層拿到冷藏層解凍。
忙完已經快十一點了。
她在吧檯後面的高腳凳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
水是下午燒的，這會兒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吧檯上，然後彎腰從最下面那個帶鎖的抽屜裡摸出一個深藍色絨布盒子。
盒子不大，剛好能託在掌心裡，絨布表面被反覆摩挲過的位置已經磨得有點發亮了，邊角露出底下硬紙殼的灰白色。
她開啟盒子，裡面嵌著一枚鑽戒。她把戒指取出來，對著吧檯上方那盞暖黃色的吊燈轉了一下，戒圈內側刻著的兩個字在光線下閃了一下“宸蘭”。
刻痕不深，但三年來沒有任何磨損。
三年。她她開啟過很多次，確定懷孕還帶了幾天，只是在海日爾出生那天開啟過這個盒子便再沒開啟。
她不敢看，怕看多了會忍不住去找他。
她對自己說過無數次，他現在需要的是時間，不是打擾。
她走的時候跟他說“你需要成長”，這句話是她真的覺得，如果他不能靠自己站起來，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對抗整個家族和所有困難，那他們就算在一起也撐不了多久。
她說的是對的，她知道。但對的東西往往最難熬。
今天她拿出這枚戒指，是因為白天店裡來了一個年輕人。
穿黑色T恤，戴黑色鴨舌帽，揹著一個印著遊戲角色圖案的帆布包，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點了一碗羊肉面，等面的時候掏出手機開始打遊戲。
朵蘭端著面從後廚出來的時候，聽到他對著手機嘟囔了一句“李元芳打野這麼出裝才對，隊友會不會玩啊”。
她手裡的托盤晃了一下，碗裡的麵湯盪出來灑在托盤邊緣，她穩住手，把麵碗端到桌上放好。
那個年輕人抬頭說了聲“謝謝姐”，又低下頭繼續打他的遊戲，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配合著拖動視野和釋放技能，節奏快得像在敲鼓。
朵蘭站在旁邊看了幾秒，然後退到後廚門口，靠在門框上，把圍裙解了又繫上，繫上又解開。
那個年輕人跟鹿宸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個子矮了快一頭，臉圓圓的，說話帶著明顯的鄂爾多斯口音，笑起來憨得能跟土豆稱兄道弟。
但他低頭打遊戲時那種整個人陷進去的專注，和那句脫口而出的“李元芳打野這麼出裝才對”，像一根針扎進了某個她以為早就結了痂的地方。
所以今晚關了店門之後，她把盒子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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