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前一週，朵蘭把海日爾送去宋明嵐那兒待了一個下午。
老宅那邊傳來訊息，說宋明嵐已經把兒童房的窗簾換成了粉色小羊圖案，又讓項管家去買了全套的芭比娃娃和過家家廚房。
鹿鳴川在電話裡跟鹿宸說：“你媽今天又去逛玩具城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當年都沒這待遇”的微妙醋意。
朵蘭趁著這個空檔，把提前買好的營養品和喜糖裝進後備箱，開車往李麗家去。
以前只去過一次，大概地方她還記得，具體位置地址是她前兩天才從老手機裡翻出來的。
那部舊手機在察素齊鎮的抽屜裡躺了快四年，幸虧回京市時帶上了，充上電開機之後，她翻遍了通訊錄才找到李麗的號碼。
打過去的時候響了很久沒人接，她又撥了三次，最後一次終於接了。
李麗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愣了好幾秒，才叫出她的名字：“朵蘭？真是你？你回北京了？我以為你一輩子都不回來了。——我？還住老地方，沒搬，搬不起。”
朵蘭說想去看看她，李麗沉默了一陣，然後說：“行，你來吧，正好我今天在家。”
李麗住的那片筒子樓，在豐臺和朝陽交界的一條老巷子裡。
外牆的白色瓷磚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只剩一盞紅的應急燈在牆角幽幽地亮著。
電梯是那種老式拉閘門電梯，門上貼著“故障停用”的紙條，紙已經發黃卷邊了。
朵蘭拎著東西爬了六層樓，站在602門口喘了好一陣，才抬手敲門。
開門的是李麗本人，穿著一件洗得起球的暗紅色秋衣，頭髮用夾子隨意夾在腦後，劉海已經長到遮眼睛了也沒剪。
整個人比幾年前瘦了兩圈，鎖骨凸得能擱硬幣，但臉上看到朵蘭時綻開的笑容，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那種熱烘烘的、不設防的、見面就想把人往屋裡拽的笑。
“你怎麼買這麼多東西？你發財了？”李麗接過她手裡的袋子，往屋裡讓，嘴裡還在唸叨，“你這氣色比我好太多了，你在內蒙是不是偷偷吃什麼仙丹了？我剛燒了水，坐，沙發上那堆衣服你幫我推到一邊去。”
朵蘭在沙發上坐下，把旁邊那摞疊了一半的衣服往裡挪了挪，目光掃過這間她曾經來過的出租屋。
四年多前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這間屋子雖然也小，但窗臺上養著一盆綠蘿，牆上掛著李麗女兒小楠的獎狀，茶几上的果盤裡總放著幾顆橘子。
現在的窗臺上只剩一堆空了的藥盒，小楠的獎狀還在牆上，卻被釘上了一張銀行的催款單。
電視機旁邊的櫃子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是李麗和一個男人的合影。
男人坐在輪椅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但笑得很用力。
“你老公……他後來怎麼樣了？”朵蘭問。
其實她已經猜到答案了，因為那個相框前面放著一盞很小的電子蠟燭，紅光一閃一閃的，是長明燈。
李麗把水壺從灶臺上拎下來，往暖壺裡灌水，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灌完最後一點水，把壺擱在灶臺上。
她轉過身靠在廚房門框上，兩隻手在毛衣下襬上蹭了蹭，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咀嚼過很多遍才捨得吐出來：“去年走的。一場流感，引發了肺部感染，從送到醫院十幾天人沒了，就十來天。那十來天，我把能借的錢全借了，能貸的款全貸了。ICU住一天就是一萬二，住了七天，還是沒留住。”
她走到電視機旁邊，把那個相框拿起來，用手指擦了擦玻璃上的灰，然後又放回去，把電子蠟燭的位置擺正了一點，“後來我想明白了，他走了也好，不受罪了。他在床上躺了那麼多年，背上褥瘡爛了又好、好了又爛，每次換藥他都咬著牙不出聲，怕我聽了難受。他走了，我就不用每天半夜醒來，先伸手去探他還有沒有呼吸了。”
朵蘭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剛泡好的茶水。茶是超市裡最便宜的高碎，茶葉沫子浮在水面上打著旋。
她沒有說什麼“節哀”“你辛苦了”之類的安慰話，因為她知道，這種話李麗大概已經聽了幾百遍，每聽一遍，都要禮貌地點頭微笑說謝謝，然後心裡再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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