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靜地坐著，眼睛沒看鏡子也沒看辮子，看的是海日爾，她正得意洋洋地舉著梳子跟朵蘭展示自己的手藝，完全沒注意到她弟弟此刻注視她的眼神，那種專注和安靜，像草原上的幼狼凝視著唯一熟悉的地平線。
朵蘭擦著手裡的盤子，嘴角的笑意淡了一點點，然後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小越，你覺得姐姐漂亮嗎？”
客廳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似乎停了一拍。
海日爾舉著梳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鹿宸翻報紙的動作頓了一下，周姨在廚房裡洗鍋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岑今越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朵蘭，嘴唇張開了一點點，然後他說：“漂亮。”
聲音不大，也沒有猶豫，但那個詞從他嘴裡出來後尾音微微往上飄了一下。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膝蓋，紅色蔓過耳廓往臉頰方向延伸。
海日爾在旁邊得意地笑了，把梳子往沙發上一丟說“那當然，我長得像我爸”，然後端起牛奶杯大口灌了一口。
鹿宸挑了挑眉，繼續翻他的財經報。
朵蘭端著空盤子轉身回了廚房，在水龍頭底下衝洗盤底的油漬，水流聲蓋住了她輕嘆的那口氣。
她想起婆婆宋明嵐在老宅石榴樹下說的那句話，“這孩子看海日爾的眼神不像是弟弟看姐姐”。
當時她覺得婆婆可能想多了，畢竟才幾歲的小孩懂什麼。
但剛才那一秒，他轉頭看她的那個瞬間，朵蘭在他眼睛裡看到了某種她四十一那年從鹿宸眼睛裡見過的東西。
一個人看另一個人，認定了，篤定了，就算天塌了也要多看一眼的那種目光。
她把盤子放在瀝水架上，關上水龍頭，在廚房的安靜裡站了一會兒，然後用圍裙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客廳裡海日爾正在給岑今越拍照。
她用朵蘭的手機連拍了五張，每一張都大喊著“好好看”“我要設成桌布”。
岑今越坐在沙發上被她指揮著換了三個角度，那條歪歪扭扭的辮子搭在頭頂，他全程沒有露出不情願的表情，甚至在她靠過來看照片效果時微微偏了一下頭，讓她的腦袋剛好湊在他耳朵旁邊。
海日爾翻開相簿裡最新的那張照片，螢幕上是岑今越的側臉，辮子垂在頭頂，睫毛在逆光里拉出很長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眼尾天然的紅暈剛好落在晨光裡，看起來既妖冶又安靜，好看得過分。
海日爾把照片放大縮小看了兩遍，然後用一種充滿肯定的語氣宣佈：“我弟弟是全世界最漂亮的。”
岑今越站起來收拾碗筷，端著盤子往廚房走，耳尖的紅色在轉身時依然沒有褪乾淨。
他路過穿衣鏡時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歪歪扭扭的辮子，粉色橡皮筋，還有他臉上他自己看不到、但海日爾剛才看到的那種說不清從哪來的笑意。
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陽光落在鏡面上折了一下，照亮了那隻從他褲子口袋裡露出半截的蝴蝶結髮卡，褪色的絲帶正貼著他的大腿外側，和他體溫暖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