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便利店的靠窗座位上吃了晚飯，一個冷三明治和一瓶礦泉水，吃完之後又在那坐了很久，看著窗外雨停了路面上積水反射的霓虹燈發呆。
正要推門時他差點被門口那摞書絆倒。
他扶著門框站穩低頭看，六七本金融類書籍，硬殼精裝，書脊上印著鹿宸的名字縮寫，顯然是鹿宸書房裡的私人藏書。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貼著一張檸檬黃便籤紙，字跡是海日爾的大開大合：四個字頂天立地幾乎把便籤紙撐滿了，一筆一劃用力到在紙面上壓出了凹痕。
“隨便你，但你永遠是我弟。”那個“弟”字的最後那一撇拖得很長，劃破了紙張的邊緣。
他蹲在門口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走廊感應燈亮了又滅，他咳了一聲把它重新啟用，繼續看。
然後他把那張便籤紙從書封上小心翼翼地撕下來，折成小方塊，走進房間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拿出鐵盒子。
盒蓋開啟，他把摺好的便籤紙放進盒子裡，和她十一年前寫“放學等我”那張紙條並排放在一起。
兩張檸檬黃便籤紙，同一款底色同一個人的筆跡，中間隔了整整十一年。
一張是“放學等我”，一張是“永遠是我弟”。
兩張都被他壓平了用透明檔案袋封裝，在鐵盒子裡佔據著整個收藏體系最核心的位置。
他把鐵盒子蓋上放回抽屜最深處，直起身時視線落在書桌角落那個沒裝進紙箱的東西上，一個相框，裡面是去年校運動會時石小雨偷拍的照片。
籃球場邊，他剛打完班級賽滿頭是汗地走向場邊，她遞給他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嘴裡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的頭微微偏向她，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淺的弧度。
那是他整個高中時代唯一被拍到的笑容。
他把相框翻扣在桌面上，關燈，躺下。
黑暗裡他聽見隔壁房間有動靜，一個翻身，一次被子被踢開的窸窣，一次光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輕微吱嘎聲。
然後安靜了。
她大概也睡不著。
他已經把話說出口了。
不想再當你弟弟了，這句話翻譯過來的意思是：我不想只當你弟弟。
十二年了，他把這句話含在嘴裡嚼碎了又咽下去無數次，今天第一次吐出來，雖然只吐了前半句。
他知道她聽不懂。
她聽懂的話就不會在他門口堆一摞金融學書籍，不會寫“你永遠是我弟”，不會覺得他換專業是在跟她撇清關係。
但他還是說了。
因為再不說，他怕自己會瘋。
把後半句咽回去的代價是那一整夜他沒有閤眼。
躺在床上聽了整宿走廊另一頭她翻來覆去的聲音，每一塊地板被踩出的微響都砸在他太陽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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